又对上了。
周崇心思回转。今年隔壁三地打得凶,裴迹此时亲临犒军,一来巡查战备、获取军情——这点他已回禀三爷,二来□□边界、收拢军心,树立仁主名声。
此事不碰兵权,不碰粮饷核心,于他周崇无损,于大局无碍,反倒两全其美。想到这里,周崇暗自松了口气,若只是要名,那就好办。毕竟裴迹是少主,虽然现在三爷势大,但将来如何还未可知。他当然乐意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于是当即应声:“郎主体恤微末,实乃全军之幸,末将即刻安排人去办。”
吩咐完毕,裴迹不再多言,径直往营内走去。
步弘方落后半步,低声对身边亲卫说了几句,随行精锐当即分散了一部分,分别往辕门、粮仓、军械库、各处要道散去了。
周崇看在眼里,却只做未见。
李扶摇和金妹则跟着三七等人留在广场,辎重车也随他们一起留下了,兵士从车上抱下帐篷,熟练地安营扎寨。
穿过广场,便是渡口南岸的主营寨。
不知何时来了几个衣甲鲜明的牙兵,正倚着旗杆斜眼看着裴迹一行人,他们没有像别的士卒那样起身,只是懒洋洋的抱了抱拳,眼里透着几分不逊。
逄帅低声说:“这些人跟列队的一样,都是周崇的亲兵。”
裴迹没接话,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营房一间接着一间,土墙草顶,多有残破。地上雪泥混杂,空气里隐约飘着令人作呕的秽气。
与广场上勉强齐整的队伍截然不同,这里的兵士衣物陈旧,散漫无状,目之所及,或缩在墙根避风闲聊、言语粗下,或裹着破棉袄靠墙打盹,更有的营房里面呼噜震天。
听见马蹄声,兵卒们才慢悠悠抬起头,看见裴迹身后横眉竖目的周崇时,众人才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甲,矛倒甲歪,乱象纷呈。
裴迹未做停留,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攥紧了缰绳。
见他不言,周崇也不辩解。
没人会把边镇杂卒的命当回事,又不是主力军队,养那么好干嘛?再说了,军饷粮草一层一层盘剥下来,落到下面本就有限,真要哪个人都衣甲完备、粮饷充足,他这一营统领还怎么活?一年军俸就那么点,谁不想啃一口?
只要渡口在手,商税不断,不就够了吗?
裴迹一路行至河堤,码头处有兵士轮值值守,见周崇陪同贵人前来,纷纷肃立,不敢懈怠。
裴迹翻身下马,黄河横陈眼前,近岸滩涂冰封如铁,举目远眺一片苍茫。
他的目光扫过雪覆的冰面,问:“冰壕凿了没有?”
“凿了凿了,”周崇心中发虚,但面色不变,“每日均有开凿,只是近日天寒冰冻极快,往往日间凿开,夜间复冻。”
裴迹没说话,沿着河堤滩涂走了数十步,蹲下扒开积雪。
冰层之下,只有几道浅浅的凿痕,早已被新冰覆盖,哪里有半分防御用的冰壕模样。
他站起身,接过田七捧上的绢帕擦了擦手,看向周崇。
周崇没想到他不好糊弄,硬着头皮辩解:“郎主明鉴,今年河心未完全冻实,若深挖壕沟,恐士卒不慎落入冰窟,反倒折损人手。末将也是权衡之下,才未敢深凿。”
裴迹忽而淡淡一笑:“是恭之想的周全。”
恭之,是周崇的字。
听他这么讲,周崇顺势弓身、连连应和:“都是老太爷仁爱。末将虽久未随侍老太爷身侧,但时常想起从前的教诲,从不敢忘。”
两人上岸,往桥头走去。
逄帅登时分人守住浮桥两端。
这是一座横跨河面的浮桥,两岸由铁索相连,上铺木板,常年人踩马踏,早已陈旧磨损,目之所及有几块已经松了,又用粗绳牢牢捆扎,虽算不上坚固,却也足以供人马通行。
裴迹踩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他观察着上下游的地形,问:“这桥可能走马队?”
周崇在后面含糊:“寻常走马尚可,每年都有修缮,足以应对日常往来,只是不堪重骑冲撞。”
裴迹不置可否,迈步向前。桥板微微晃动,但他身姿稳挺,朝对岸走去。步弘方与逄帅紧随左右,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周崇犹豫了一下,隔着裴迹的亲卫,也跟了上去。他本就体重心慌,再加上浮桥晃动,一路扶着缆绳才勉强跟上。
行至北岸,更显荒凉,仅有几间土坯哨屋,与一座木头搭成的瞭望台。
裴迹心里清楚,按照河渡防御旧制,北岸不驻大军,只设前哨和巡查小队,遇变以烽烟传警,南岸主力随时可驰援,攻守两便,是历来通行的规矩。
但当他看见整个北岸仅放置了两名哨兵,这两人还缩在避风处昏昏欲睡时,还是心头火起。
瞭望台下方,周崇刚下了浮桥,匆匆拾阶而上。
直至脚步声逼近,这两人才惊觉起身,睁眼看见裴迹,神色慌张茫然。
裴迹没理他们,而是伸手拿起台上一束烽火柴薪,指尖微按,便觉湿气偏重,存放日久。放眼北望,原野空旷,哨望稀疏,远处稍有动静,难以及时察觉。
他又回望南岸那座明明立下规制但行为松散的军营,再看向冰封无防的河面,眼底流露出怒气和冷锐。
他清楚,这丫口渡的防务只是表象。
他现在看见的,恰恰是周崇不怕被他看见的。
步弘方走近,低声道:“郎主,北岸无驻军,为长久计,请郎主稍安勿躁。”
裴迹微微颔首。
高台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在沉默的呼吸声中,他静置片刻,转身下台。
周崇刚跟上来,又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往回走,他看着裴迹脸上的冷意,赶忙开口:“郎主,北岸……北岸历来只是瞭望,不驻军……”
“我知道。”裴迹打断他,“恭之戍边辛苦,来丫口渡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