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别开脸,看向前方。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宽,地势越来越高,人烟却越来越稀。
偶尔能看见极远处的山梁上有烽燧,方方正正的石砌台子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中,像一截断掉的骨头。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荒寒的肃杀气,仿佛天地都收了声,在等待着什么出现。
绕过山弯,风忽然传送来了一种震动。低沉、浑厚,像闷雷,又像千万匹马在远处奔腾。
伴随着马背的颠簸,渐渐由弱变强。
李扶摇侧耳听了一会儿,问:“什么声音?”
三七说:“黄河。”
她心里一震。黄河。这个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如此熟悉的母亲河,如今要穿破千年时空,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和她见面了。
风里多了几分湿冷的水汽,远处地平线上,似有一线黄蓝隐隐横亘。
队伍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眼前。
金妹小小低呼了一声。
河面宽广,河水浑黄,带着吞山挟海的气势从西边滚滚而来,又向东边滔滔而去。对岸的景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水流湍急,漩涡一个接着一个,拍打着岸边的黄土陡崖,溅起浑浊的水花。
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眶发涩。
李扶摇勒住马,站在河岸高处,望着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一时说不出话。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一股他乡遇故知的哽咽涌上心口,李扶摇用力眨着眼睛,想看清眼前这条大河,想回忆起曾经的一切。
三七在旁边说:“这就是丫口渡。从对岸往西北五十公里,便是冀巍南边门户巍州;逆流而上,是如今河东王世子李高邈所占的昙州,顺流而下,则是我青淄西线第一大门户郓州。”
李扶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下游两三里处,黄河拐了一道平缓的弯,湍急的水流被弯头一挡,便慢慢缓了下来。
河水南岸向外凸出,泥沙淤积,滩平水缓,露出一片适合泊船的天然良渡,岸上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建筑,几艘船停靠在岸边,一座浮桥如同一线铁链横跨南北,连通两岸。
李扶摇眺望着渡口,盘算着三七的话,心头微微一动。她虽不谙军务,却也懂地理大势。
此处据黄河天险,北扼冀巍,西挡昙州,东护郓州。
一河分南北,一渡定通塞,一处汇三方。
黄河古渡,寒江锁钥。
丫口渡。
裴迹此行第一站。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一定要来此处了。
她跟着队伍一同往渡口走去,临河的官道越走越宽,路面被马蹄与脚步碾得紧实,黄土路上甚至印出了两道同样深浅的车辙痕。
随着越来越多的墩台、箭楼出现,一座临河而建的镇甸在眼前铺开。
不是寻常村庄,也不是纯粹军寨,而是镇与堡合在一起的渡口要地。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被风刮的半卷的旌旗,和远远立在角楼上的哨兵。
外围是青石筑墙,角楼耸立,寨门厚重;内里隐约能看到屋舍连片,营房密布。
队伍在营区外停下。步弘方策马上前,与营门前的哨兵交涉了几句,出示了信物。哨兵慌忙跑进去报信。
不多时,营门里涌出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穿着半旧的铁甲,腰上挎着刀,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几个军吏,都堆着笑,亦步亦趋。
那将领走到裴迹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周崇,参见郎主!”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裴迹端坐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他低头看了周崇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
周崇站起身,侧身让路,满脸堆笑:“郎主远来辛苦,末将已在营中备下薄酒……”
“不必了。”裴迹打断他,“先看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