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是在一阵细密的、带着花香的晨露气息中醒来的。
他先是感到周身一种奇异的酸软与充盈,像是每一寸筋骨都被温柔地舒展过,又注入了饱满的生机。体内那股原本柔和却略嫌散漫的草木灵蕴,此刻凝实而流畅地自行运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昨夜那些迷乱的、炽热的、交织着汗水与梅香的碎片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潮水般涌回脑海。
寒夜低沉的喘息,滚烫的肌肤,有力的臂膀,还有那双在情动巅峰时深深凝视他、仿佛要将他刻入灵魂的眼睛……
“啊……”玄霜猛地拉起锦被,将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蒙住。被褥下的脸颊烫得惊人,心擂如鼓,混合着羞涩、甜蜜与一种懵懂的、初尝禁果后的悸动。他蜷缩着,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身旁——那里,本该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空的。
冰凉的锦缎触感让他微微一怔。他悄悄掀开被角,露出一双水润迷蒙的眼睛,看向身侧。
床榻另一半,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褶皱,证明昨夜并非他一人独眠。
“寒夜?”他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无人应答。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灵鸟偶尔的啁啾。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暖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除了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雪松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陌生感。
玄霜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白皙肌肤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他脸颊又是一热,慌忙扯过中衣披上,赤足下床。
“寒夜?你去哪儿了?”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向外殿。心中那点甜蜜的羞涩,开始掺杂进一丝隐隐的不安。
外殿无人。书案上昨夜对饮的杯盏已被收拾干净,仿佛那场交心的醉语与旖旎的缠绵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不安在扩大。
他推开殿门,踏入门外的晨光与花海之中。往常这个时候,霜华殿周围早已是鸟语花香,侍从穿梭,灵花绽放。可今日——
死寂。
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玄霜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生机盎然、美不胜收的花界。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彻底的枯败。
昨日还绚烂绽放的星泪花,此刻全部凋零枯萎,浅蓝色的花瓣化作焦黑的碎片,散落一地,如同干涸的血迹。那片他引以为傲、象征着他本命灵蕴的千年梅林,所有梅树虬结的枝干变得漆黑皲裂,半透明的花瓣全部消失,只剩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求助的枯手。
不仅仅是花。所有的灵草、藤蔓、乃至地上的苔藓,全部失去了颜色与生机,化为一片毫无生命迹象的灰败。空气中原本浓郁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百花香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腐朽、灰烬和某种……冰冷死亡气息的味道。
风还在吹,却带不起丝毫生机,只有枯叶与灰烬在绝望地打着旋儿。
“不……不可能……”玄霜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向前走去,赤足踩在干裂的土地和枯萎的花瓣碎片上,发出“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青竹?有人吗?”他提高声音呼喊,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和死寂中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开始奔跑。
穿过枯死的星泪谷,跑过变成鬼蜮的梅林,冲向平日花界子民聚集的万花台。沿途,他看到了更多。
倒在路边的花界侍卫,银甲依旧闪亮,身体却已僵硬,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在沉睡,但肌肤是毫无血色的青白,呼吸与心跳早已停止。他们手中紧握的长枪,枪尖指着灰暗的天空。
广场上,昨日还欢声笑语参加他寿典的子民,此刻成片地倒伏在地,无论男女老幼,皆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或坐或卧,脸上甚至残留着庆典时的欢愉表情,生命却在同一时刻被无声无息地抽离。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就像有一双无形而残酷的手,在某个瞬间,轻轻抹去了整个花界所有生灵的“生”之印记。
“母亲……”一个极度恐惧的念头攫住了玄霜,他疯了一般转向凌清月寝殿的方向。
凌清月的寝殿“清辉阁”,位于花界最幽静雅致的一处水榭旁。往日推开门,总能看见母亲坐在窗边绣花,或是抚弄那架她最爱的古琴,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温柔的水仙花香。
今日,玄霜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
“母亲——!”
他的呼喊戛然而止。
凌清月侧卧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他昨日生辰时她最满意的那套淡紫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他小时候为她摘的第一朵灵玉兰。她面朝窗户,仿佛正在欣赏窗外景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柔恬静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依旧美丽雍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可她一动不动。
胸口没有起伏,那双总是盛满对他的宠溺与忧郁的眼睛,紧闭着。
玄霜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双膝重重跪在软榻前冰凉的地面上。他颤抖着手,轻轻去碰母亲的脸颊。
冰冷。僵硬。
那熟悉的、带着水仙花香的温暖体温,消失了。
“母亲……母亲你醒醒……看看霜儿……”他摇晃着凌清月的肩膀,声音从最初的惊恐,变成哀求,再变成崩溃的嘶哑,“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哭声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他忽然想起昨夜醉酒时,自己还抱怨过母亲的唠叨和管束。想起更早之前,因为向往外界而对她发过的脾气。想起无数个被她拥在怀里安抚的日夜……
悔恨、悲痛、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茫然,如同最狂暴的浪潮,瞬间将他吞噬。他伏在母亲冰冷的身体旁,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几乎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抽噎。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空洞中,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突兀地闪现于他混乱的脑海——
“霜儿,记住。若有一天……花界突遭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灭顶之灾,万物凋零,众生寂灭……你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问,用你最快的速度,去你父亲的陵墓。那里……或许有你最后的生机。”
当时他年纪尚小,只觉母亲神情异常严肃哀伤,话语不详,还追问过,母亲却只是摇头不语,眼中泪光闪烁。
灭顶之灾……万物凋零……众生寂灭……
眼前的一切,不正是如此吗?
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安详却冰冷的面容,玄霜狠狠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悲痛依然噬骨,但母亲最后的叮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冲出清辉阁,朝着山崖陵墓的方向,发足狂奔。体内那股因昨夜双修而变得凝实强大的灵蕴,此刻全力运转,让他的速度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沿途的惨状不断冲击着他的视线,他却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