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魔将没有得到任何阻拦的命令,只是沉默地让开道路。
挽幽甚至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熵冥的手按在窗棂上,坚硬的魔檀木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就……”他低声呢喃,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窗外,那个白点终于彻底消失在界门流转的暗紫光芒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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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界门时,挽幽闭着眼。
预料中的阻拦并未到来。魔气森然的界门在他靠近时,只是微微波动,便将他“吐”了出去。
再次睁开眼,已是仙界疆域。
澄澈的湛蓝天穹,洁白的流云,清灵纯净的仙气扑面而来。远处仙山巍峨,宫阙林立,仙鹤悠长的鸣叫划过天际。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美好,安宁,一尘不染。
挽幽低头看自己——赤足,素衣破碎,长发凌乱,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属于魔界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却深入骨髓的魔元印记。
他站在界门边缘,怔愣了许久。
然后才想起该去哪里。
他御风而起,身形却不如以往轻盈灵动。体内仙魔之气混杂,运转滞涩,飞得有些踉跄。沿途遇到的仙界巡逻队伍看见他,先是惊愕,随即露出警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是……挽幽仙君?”
“他怎么会……那一身魔气!”
议论声被风抛在身后。挽幽目不斜视,径直飞向玄戟殿。
殿外的守卫看见他时,几乎石化。
“仙、仙君?您……您回来了?”
挽幽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大殿内,玄戟正与几位仙将站在星图前,商议着东线战局。寒夜失踪,挽幽被掳,仙界压力倍增。听见门响,所有人不悦地转头——
然后,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挽幽站在逆光处,身影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影子。他望着师尊,望着那张熟悉而威严的脸,望着那双总是深沉睿智、此刻却盛满惊愕的眼睛。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屈辱,痛苦,挣扎,绝望……还有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对昨夜某些瞬间的隐秘悸动。
所有情绪轰然决堤。
他忘了殿中还有旁人,忘了尊卑礼仪,忘了自己一身狼狈。他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踉跄着冲过去,直直撞进玄戟怀里。
“师尊……”声音出口的瞬间,嘶哑破碎,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玄戟银白战甲冰冷的边缘。
玄戟浑身僵硬。
这个他最稳重自持的弟子,此刻在他怀中颤抖如秋风落叶。他能感觉到挽幽消瘦得惊人的身体,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魔气与血腥,能看见他颈侧、手腕那些暧昧未消的痕迹。
那些痕迹意味着什么,玄戟心知肚明。
他的心沉入谷底,怒火与痛惜在胸中翻腾。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在挽幽颤抖的背上。
“回来了就好……”玄戟的声音干涩低沉,“回来了就好……”
过了许久,挽幽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退开一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耳根泛起羞愧的红。
“师尊,弟子失仪……”
“你怎么回来的?”玄戟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他全身。
挽幽低下头,避开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魔尊……放我回来的。”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仙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荒谬与怀疑。魔尊熵冥会放人?还是放回挽幽这样重要的俘虏?
玄戟的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盯着挽幽苍白憔悴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人回来,便是万幸。”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透着一丝疲惫,“这几日,你受苦了。先回去好生休养,其他事,日后再说。”
挽幽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随即涌上的却是更深的茫然与空洞。他其实……害怕师尊问些什么。
他深深一揖,哑声道:“弟子告退。”
转身离开玄戟殿时,门外炽烈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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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一切如旧。
窗明几净,琴案无尘,书架上的典籍整齐排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他常用的冷檀香。推开窗,远处雪山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银光。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他被掳走的那一天。
挽幽站在殿中,却觉得恍如隔世。
他走到浴池边,启动灵泉阵法。温热的、富含灵气的泉水汩汩涌出,蒸腾起氤氲白雾。他一件件褪去那身沾满魔界尘埃和记忆的破碎中衣。
当身体完□□露在镜前时,他闭上了眼。
不必看,也知道是怎样的满目疮痍。
他踏入池中,任由温暖的泉水漫过身体。伤口遇水传来刺痛,他却毫无反应,只是拿起池边的软布,开始用力搓洗。
脖颈,锁骨,胸口,腰腹,大腿……每一寸留有痕迹的皮肤,都被他反复搓揉,直到发红、破皮,渗出细小的血珠。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些触感,洗去那些记忆,洗去深入骨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
可体内那盘踞的魔气,随着他的情绪波动隐隐流转,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也洗不掉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
炼狱寒泉中捞起他的、那只滚烫的手;
幽冥殿里,唇齿间渡来的、苦涩的药汁和更苦涩的吻;
昨夜,黑暗中那双猩红的、痛苦而混乱的眼睛,和最后归于平静时,落在他唇上那个轻如羽毛的触碰……
“就当是……昨夜你救我的补偿。”
挽幽猛地将整个头埋入水中。
泉水淹没口鼻,隔绝了空气,也隔绝了光线。在窒息的黑暗与寂静中,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传来炸裂般的疼痛,他才猛地抬起头,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喘息。
水珠顺着湿透的长发和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洗了很久,很久。
直到指尖皮肤泡得发白起皱,直到身上那些被他蹂躏过的痕迹红肿不堪,直到筋疲力尽,连抬手都困难。
挽幽才从已渐渐凉透的池水中起身,用柔软的云锦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月白常服。衣料细腻柔软,带着阳光和洁净的气息。
他用一根素玉簪,将半干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走到窗边。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如烈火般燃烧,将云海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壮美得惊心动魄。
挽幽静静地看着,眼中却空茫一片,映不出丝毫光彩。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雪山之巅的寒意,拂动他未绾紧的发丝。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直到魔界那轮暗红的血月,在他脑海深处,幽幽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