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最后一盏魔元灯也熄灭了。
熵冥躺在宽大的床榻外侧,呼吸逐渐深沉均匀。暗红长发铺散在深紫枕衾上,他侧卧着,一手随意搭在身前,眉心那道因魔元透支而生的竖纹在睡梦中仍未完全舒展,但面容已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松弛。
他真的睡着了。
自昨夜那场凶险的双修后,他体内暴走的魔元终于被疏导归位,数百年来第一次无需以修为压制内患,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拖入深沉无梦的睡眠。
而床榻里侧,挽幽坐着。
他背靠雕花床柱,双腿屈起,赤足踩在柔软的被褥上。那根细银链仍锁在脚踝,另一端蜿蜒隐没在床榻深处。素白中衣松垮地裹着身体,衣襟微敞,露出锁骨和胸膛上那些未消的痕迹——青紫的淤痕,浅红的咬印,还有昨夜强行疏导魔气时留下的、如蛛网般蔓延的暗色纹路。
他一夜未睡。
从熵冥沉沉睡去开始,他就这样坐着,看着殿顶,看着窗外魔界永恒暗红的天穹,看着身侧这个男人沉睡的侧脸。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挽幽的思绪如脱缰野马,在过往几日的炼狱间奔腾回旋。
他想起初被掳来时的锁链穿骨,想起蚀骨寒泉中血液冻结的剧痛,想起幽冥殿里被迫跪奉毒茶的屈辱,想起那些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折磨。
然后思绪定格在昨夜。
那个粗暴的、带着血腥味的吻;那种被强行侵入、撕开裂肺的痛楚;魔气如岩浆般灌入经脉时的灼烧感;还有最后,当一切平息,熵冥将他抱入浴池,沉默地为他清洗伤口时,指尖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最可恨的是,挽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些被强行注入的魔气并未消散,而是盘踞在他仙元深处,与他的本源之力形成了畸形的共生。他的修为甚至因此精进了一线——这认知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感到耻辱。
就像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彻底污染了。
还回得去吗?
回到那个抚琴云端的挽幽仙君?回到师尊欣慰的目光里?回到仙界澄澈清正的天地间?
挽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缕微光浮现——起先是纯净的银白,那是他修炼千年的仙元本色。可紧接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从光芒深处渗出,如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那是熵冥的魔气。
它们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挽幽盯着掌中这团仙魔交织的光,眼神逐渐空洞。与其带着这一身肮脏的魔气、满心屈辱的记忆回去,玷污师门,面对同袍或怜悯或猜疑的目光……
不如就在这里,结束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与其苟活受辱,不如干干净净地死。
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的光芒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带着犹豫。银白与暗红的光丝相互缠绕,形成一个缓慢流转的漩涡。挽幽能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的仙元核心被引动,那一点凝聚了他千年修为、神魂本源的命光,正被一丝丝抽离,顺着经脉流向掌心。
这个过程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冰雪消融,像灯火渐熄。
随着命光流逝,那些痛苦的记忆、屈辱的感觉、对未来的恐惧,似乎都在慢慢淡去。也好,他想,就这样消散,总好过回去面对一切。
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
中心那点命光的金色越来越亮,几乎要刺破交织的银红光芒。那是元神自毁的征兆——一旦这点命光完全脱离本体、在掌心炸开,他的神魂就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在这最后关头——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从旁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挽幽的手腕!
“嗡!”
力量场瞬间爆发,将那旋转的元神漩涡强行震散!光点四溅,如破碎的星尘,在昏暗的寝殿内闪烁一瞬,便彻底湮灭。
挽幽浑身剧颤,被反噬的力量冲击得喉头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缓缓转过头。
熵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魔尊半撑起身,暗红长发凌乱地垂落肩头,眼中还残留着惊醒时的刹那迷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震怒。他死死盯着挽幽,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找死?!”熵冥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未散的睡意和被触逆的暴戾。
挽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像冬日结在枯枝上的薄冰。
“你阻止得了这一次,”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魔尊大人,你能时时刻刻看着我吗?”
熵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挽幽手腕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温热的生命力,能感觉到昨夜双修后残留在他经脉中的、属于自己的魔气印记。
可这个人,却想用这双手,把自己变成虚无。
“你就这么想死?”熵冥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然呢?”挽幽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在这里继续受辱吗”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敞开的衣襟,扫过那些痕迹,最后落回熵冥脸上。
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沉一浅,在空旷中拉扯。
熵冥看着挽幽眼中那片荒芜,看着那苍白脸上决绝的神色,胸口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内伤,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然后他背过身去,不再看挽幽。
“你走吧。”熵冥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回你的天界。”
挽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当是……”熵冥顿了顿,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僵硬,“昨夜……的补偿。”
补偿?
挽幽想笑,却笑不出来。用一身魔气和满心屈辱换来的“补偿”,就是放他走?
“你要放我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
熵冥没有回头,只是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暗红的外袍,动作缓慢地披上。
“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他说,“立刻消失。”
挽幽低头,看向脚踝。
那根细银链还锁在那里,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光。
熵冥终于转过身。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手一挥,锁链断了。手在空中停了很久,久到挽幽几乎以为他要反悔。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链子滑落,在深紫被褥上蜿蜒如死蛇。
挽幽的脚踝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粉色勒痕。他盯着那痕迹看了两息,然后几乎是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暖玉地面上。
他甚至没看熵冥一眼,也没去拿任何东西,只是胡乱拢了拢敞开的衣襟,便头也不回地向殿门冲去。
脚步仓皇,背影决绝。
殿门被猛地推开,魔界暗红的天光涌进来,瞬间吞没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熵冥仍蹲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看着地上那根空荡荡的银链,看着链子旁昨夜被撕碎的素白中衣碎片,看着被褥上挽幽留下的、浅浅的压痕。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鲛绡纱幔,他能看见那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穿过魔宫漫长的回廊,向着界门的方向奔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