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炼狱位于九幽之底，终年不见天光。

这里没有火焰，却比任何火焰地狱更加可怖——空气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腐蚀剂，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与肺腑。暗紫色的雾气在无尽回廊中翻滚，雾气中凝结着无数痛苦的面孔，那是万年来在此消逝的魂魄残留的怨念。

炼狱中央的刑台上，挽幽被八根手臂粗的玄铁锁链贯穿四肢、肩胛、腰腹，呈十字形悬在半空。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刑台四周刻满诅咒符文的黑曜石柱，每当他挣扎，符文便亮起暗红光芒，锁链上的倒刺便更深一分地扎进皮肉。

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躯体。魔气如活物般在他伤口间钻行，阻止愈合的同时带来持续的、针扎蚁噬般的痛楚。

“熵冥——！”挽幽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因剧痛而嘶哑，“有本事……杀了我！”

回声在空旷的炼狱中层层叠荡，最终被那些紫色雾气吞噬。只有怨魂的低语回应着他，像是嘲笑，又像是同病相怜的呜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悬在这里多久了。时间在炼狱中失去意义，每一息都被拉长成永恒的折磨。但那双眼睛——尽管眼眶红肿，尽管血丝密布——深处的光却没有熄灭。

那是仙君挽幽独有的眼神，清冷而倔强，如他琴音中最不屈的那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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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魔尊殿深处。

熵冥盘膝坐在一方巨大的黑玉莲台上，莲台悬浮于血池中央。池中翻涌的不是血液，而是凝练到极致的魔元精华，每一滴都足以让低阶魔物爆体而亡。

他赤裸上身，原本苍白如大理石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裂痕——那是透支本源力量强行撕裂空间掳走挽幽的代价。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流动的金色光芒，那是仙力与魔元冲撞的余波。

熵冥双目紧闭，眉心一道竖纹不时跳动。每一次跳动，血池中的魔元便化作千丝万缕的暗流，顺着他周身毛孔钻入体内，修补那些濒临崩溃的经脉。

这个过程痛苦异常。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

殿内空旷如墓穴，百丈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唯有莲台周围悬浮着九盏幽冥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照得他俊美而邪异的面容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投下深刻的阴影，薄唇紧抿，即便在疗伤中，依然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

“尊上。”

殿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是熵冥的贴身魔将，夜煞。

熵冥没有睁眼，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单音：“嗯？”

“那个仙界俘虏，”夜煞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一直喊着要见您。已经持续了七个时辰。”

莲台上的魔尊缓缓睁开眼。

暗红色的眼眸在幽绿灯火下像两汪凝结的血潭，深处却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三息。

“走。”熵冥站起身，黑色的魔元在他身上凝聚成一件暗纹长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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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的门在熵冥面前无声洞开。

更浓烈的怨气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踏着血玉铺就的阶梯一步步向下。夜煞紧随其后，在距离刑台十丈处停步垂首——这是魔尊亲临刑场时，下属应守的界限。

熵冥独自走向刑台。

锁链碰撞声响起，挽幽抬起头。当看清来者时，他眼中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恨意。

“熵冥。”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

魔尊在刑台前站定，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仙君。这个角度，他可以将挽幽的惨状尽收眼底——破碎的衣物下，新伤叠着旧伤，有些深可见骨；锁链贯穿处皮肉外翻，因为魔气的侵蚀而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但那双眼睛。

熵冥的目光在挽幽脸上停留了片刻。即便狼狈至此，即便疼痛让那张清俊的面容扭曲，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倔强，依然……让他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在战场遥望时，那个抚琴而立的白衣身影。

“你找我？”熵冥开口，声音在炼狱中显得格外平静。

挽幽急促地喘息几下，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

“放了你不可能。”熵冥慢慢踱步，绕到刑台侧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挽幽背上更多伤痕，“杀了你更不可能。我要慢慢折磨你，以告慰我魔族这一百年来死去的将士。”

“这大战是你挑起！”挽幽猛地挣动锁链，倒刺撕裂皮肉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仍咬牙说完，“只要你愿意休战……天下苍生再也不用受此劫难。”

熵冥停下脚步，转回身看他。

“休战？”魔尊忽然低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挽幽仙君，你太天真了。仙魔之争从来不是谁挑起的——是天道如此，是宿命如此。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