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龟裂的黄土官道上又行进了大半日,随着离永城越近,窗外的景象便愈发触目惊心。五月初本应是草木葱茏、生机勃发的时节,可眼前的大地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活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黄。田垄干裂出纵横交错的深壑,不见一丝绿意,远处曾经或许繁茂的树林,如今只剩下一株株枯黑扭曲、指向天空的枝干,如同大地痛苦伸出的嶙峋骸骨。
当马车终于驶入永城那坍塌了近半、无人看守的城门时,车内的四人透过车窗望去,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曾经想必也算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门户紧闭,大多已破败不堪,招牌歪斜,窗纸破碎,在干燥的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路面堆积着厚厚的尘土,风起时便扬起昏黄的沙雾。目光所及之处,竟真的不见半点绿色,连最耐旱的杂草也无踪无影,仿佛生命的色彩已被彻底从这个地方抹去。房屋多是土坯或砖木结构,许多已然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衰败。整个城池,宛如一个巨大的、正在死去的空壳,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绝望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焦土边缘,城市的西北方向,却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山。那山的形状颇为奇特,中间凹陷,四周隆起,像个巨大的盆子。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盆”中及山体向阳的一面,竟是郁郁葱葱,绿意盎然!树木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到不同层次的绿,在周遭一片枯黄的死寂中,那抹绿色鲜艳得近乎诡异,充满了蓬勃到不合时宜的生命力。
“不是说永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吗?” 哲明忍不住压低声音,疑惑道,“那座山……是怎么回事?”
刘畅和陈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座绿山的存在,与永城整体的死寂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其中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马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缓慢前行,偶尔能看到路边或屋檐下蜷缩着的人影。他们个个枯瘦如柴,衣衫褴褛不堪,脸上覆盖着尘土,眼神麻木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旱和绝望熬干。看到马车经过,一些人会微微转动眼珠,但更多的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停车。” 刘畅沉声道。
马车停下。四人下了车,从车中取出事先准备的、不易腐坏的干粮和清水,走向最近几个躺在街边的灾民。那些人起初有些畏惧和茫然,直到看清他们手中的食物和水,麻木的眼睛里才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渴望,挣扎着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哲明和哲思小心地将掰碎的饼子和水囊递过去,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因急切而呛咳,却又死死护住那一点食物,心中酸楚难言。这些曾经或许也是勤恳百姓的人,如今却被天灾(或人祸)折磨得不成人形。分发了一些食物后,他们不敢久留,怕引起骚动,迅速回到了车上。
“先找个落脚处。” 刘畅的声音有些低沉。
马车又行了一段,终于在一条相对“完整”的街道旁,看到了一间悬挂着破旧幌子的客栈,幌子上“悦来”二字模糊不清,客栈本身也是门窗歪斜,墙皮剥落,一副勉强支撑、随时可能倒塌的模样。
四人下车,环顾四周更加凋敝的景象,心头那份沉重愈发鲜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桌椅残缺,地面脏污。柜台后,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几分生意人精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
“掌柜的,来两间上等客房。” 哲明上前。
那掌柜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几位客官,小店……只有两间客房。就在楼上,你们可以先去看看是否满意。”
哲明依言上楼,很快便下来了,对着刘畅等人微微摇头,低声道:“公子,很差。” 何止是差,简直难以想象能住人。
还没等刘畅说话,那掌柜的说:“整个永城,如今还开着门的,就我这一家客栈。”
刘畅神色平静地对掌柜道:“出门在外,栖身之所而已,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说着,示意哲明付钱。
哲明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上。掌柜的瞥了一眼,却没接,伸出两根手指:“一间房,十两,一晚。两间二十两。”
“十两?” 哲明气笑了,“你们这是黑店吧?京都最好的客栈上房也不过二三两!”
掌柜的也不恼,只是扯着那难看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解释:“客官息怒。非是小人坐地起价,实在是永城物资匮乏,一粒米、一滴水、一根柴,均需到百里之外的地方采购,路途艰难,损耗巨大。这物价嘛,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刘畅看着掌柜那笃定的模样,心知在此地别无选择,便对哲明道:“罢了,就按掌柜的价钱。连日赶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客栈。
哲明补足了银两。刘畅对掌柜道:“掌柜的,麻烦随便给我们准备些当地……特色的餐食,我们稍作收拾便下来用。”
“好说,好说。” 掌柜的收了银子,亲自引他们上楼。
所谓的客房,推开门的瞬间,饶是刘畅和陈煜见多识广,也微微一愣。屋内蛛网横陈,积灰甚厚,一张硬板床上的铺盖颜色晦暗不明,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桌椅腿脚不稳,窗棂破损,冷风直往里灌。这条件,比他们预想中最差的还要糟糕数倍。
“掌柜的,麻烦给我们打几盆清水,我们需稍作清理。” 哲思开口道,他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掌柜的却为难的说:“清水?客官,水也是百里外运来的,金贵得很。小店只提供住宿和简单的餐食,这洗漱用水……实在抱歉,吃喝尚且勉强。”
四人闻言,虽感无奈,但也明白在这等绝境之地,水的珍贵可能远超金银。他们只得用随身带的汗巾简单拂去桌椅上的灰尘,勉强坐下歇口气,便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