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冰冷粘稠的血泊与刺骨剧痛中挣脱,陈煜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还能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李清晨最后嘶哑的呼喊。“清晨——!”他失声叫出,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随即,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燥整洁的山洞。洞壁是天然岩石,却异常光滑,仿佛被精心打磨过,泛着温润的灰白色光泽。几缕天光从洞口藤蔓缝隙漏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小的金色尘粒——不,那更像是某种极细微的、散发清冷光芒的花粉。身下并非床铺,而是一张由无数干燥梅枝与某种洁白柔软苔藓编织而成的“榻”,触感清凉柔韧,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冷冽梅香,这香气比他记忆中自己身上那股要浓郁、纯净得多。
他撑起身,低头看向自己,呼吸一滞。
他穿着一袭样式古朴的衣裳,质地非丝非麻,似月光织就的轻纱,又似凝结的寒雾,触手冰凉滑腻,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衣袍是极淡的月白色,近乎透明,却能巧妙遮掩身形。袍摆和宽大的袖口处,用近乎同色的银白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梅花纹样,那些梅花并非静止,随着他的动作,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流光转过,散发出更浓郁的冷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天然形成的、玲珑剔透的冰梅花瓣状玉佩。他赤足,足踝纤细洁白,踩在冰凉光滑的石地上,竟不觉得冷。
这不是他的衣服。
恐慌再次席卷。他跌跌撞撞跳下梅枝榻,那身奇异衣袍如水般流动,带起一阵香风。他冲到洞口,拨开垂挂的、开着淡蓝小花的藤蔓。
洞口藤蔓拂开,一片浩瀚梅海撞入眼帘。
三月春寒,千树万树梅枝遒劲,覆满繁花。深深浅浅的粉白嫣红,如云霞堆雪,又如胭脂淡扫,层层叠叠泼洒在苍褐枝干上。阳光斜穿,花瓣薄如蝉翼,透着晶莹光晕。微风过处,冷冽幽香扑面,花瓣簌簌飘落,在林间空地上积起一层斑斓的雪毯。这绚烂寂静的花海,美得不似凡尘,却更衬得四下无人,唯有风吹花落的微响,与陈煜胸膛中狂乱的心跳共鸣。
“清晨!陆深!宋谦!”他朝着梅林深处呼喊,声音被浓密的枝叶和雾气吸收,只有远处几声空灵的鸟鸣回应,更显幽寂。
就在他心慌意乱,几乎要被这陌生寂静吞噬时,梅林深处,雾气微微扰动,一个身影缓步而来。
来人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梅木簪挽着。他面容清癯,肤色红润,眼神澄澈温和,穿着一身与小辛款式相仿、但颜色更趋近于青灰色、绣着深银色梅纹的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同样质地的浅灰色罩衫,手中拄着一根天然弯曲、打磨光滑的梅木手杖。他步履从容,行走间衣袍拂过沾着露水的草丛,却不染半点尘埃泥泞,周身萦绕着比小辛更为沉静悠远的梅香,混合着草木与岁月的气息。
老者来到近前,目光关切地落在陈煜身上,声音温和:“小辛,你醒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陈煜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微微蹙眉,“可是初化人形,灵蕴尚未完全平复?做了噩梦?”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清甜冷冽、仿佛汇聚了晨露与初绽梅花精华的香气飘散出来,“来,喝点爷爷今早收集的‘梅梢清露’,定定神。”
陈煜看着这明显非凡俗的老者,又看看自己,脑中乱成一团。小辛?灵蕴?噩梦?不,那车祸真实得可怕!
他没有接那玉葫芦,反而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了老者质地奇异的衣袖:“老……老先生!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生?大概这么高,眼睛很亮,笑起来特别阳光,他叫李清晨!还有两个朋友……”他语速飞快地描述着李清晨、陆深和宋谦的样貌特征。
老者任由他抓着袖子,眼中疑惑更深。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点清凉触感,轻点在陈煜眉心,停留片刻。随即,老者眉头舒展,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慈祥的责备:“灵台无恙,神魂稳固。小辛,你莫不是将梦魇当了真?”他轻轻拍了拍陈煜的手背,示意他松开,“这梅岭深处,除了咱们爷孙俩,还有那些通了点灵性的山雀野鹿,哪来你说的那些生人?”
爷孙?陈煜如遭雷击。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明显不属于现代、甚至不完全是普通古装的打扮,再看看老者仙风道骨的模样和这奇异的梅林……一个荒诞却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想浮现:车祸让他到了这里,还……可能不再是人类?至少,不是普通人类。
“这里……到底是哪里?”他环顾这片静谧得诡异的梅林,声音干涩,“这个世界……只有我们吗?”
老者收起玉葫芦,拄着梅木手杖,目光投向雾气氤氲的林子深处,语气平和:“这里是梅岭,咱们的家。至于外面的大千世界……”他顿了顿,看向陈煜,眼中带着了然,“小辛,你可是……又静极思动,想偷偷溜去山下那凡尘俗世里瞧瞧了?”
山下!凡尘俗世!
陈煜心脏狂跳。无论现状多么匪夷所思,想要寻找清晨他们,必须先离开这片显然人迹罕至的“梅岭”,去到有人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代入“小辛”这个身份。从老者的话语和态度看,“小辛”似乎对外界有好奇,且不是第一次被“抓包”。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类似“被看穿”的赧然和渴望,顺着说:“爷爷……我就是躺久了,觉得洞里闷得慌。今天感觉好多了,外面空气也好……我们能去山下看看吗?我保证紧紧跟着您,绝不多事,也绝不乱跑。”他揪着老者衣袖,放软了语气。
梅爷爷审视了他片刻,见他眼神虽然仍有惊惶未定,但气息还算平稳,最终叹了口气,似是妥协:“也罢。你沉睡多日,出去走走,沾染些人间烟火气,或许反而有助于安定心神。”他转身朝山洞走去,“正好,爷爷前些日子酿的‘冷香梅子酿’差不多了,需要送去山下‘张记杂货铺’换些钱。你收拾一下,我们下山。”
梅爷爷从山洞里取出一个约莫半人高、造型古朴的深褐色陶坛,坛口用油纸和细麻绳密封得严实,即便如此,仍有缕缕清冽梅香溢出。他将陶坛背在身后,那坛子似乎不轻,但老者步伐依旧稳健。
“走吧。”梅爷爷招呼一声,率先沿着一条几乎被梅树和灌木掩盖的崎岖小径向下走去。陈煜连忙跟上,他发现自己这身看似轻薄的衣袍和赤足,走在布满碎石枯枝的山路上,竟异常舒适,足底传来的触感清晰却不觉硌脚,袍角拂过荆棘也未被勾扯,显然这衣物并非凡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梅林渐疏,那股萦绕不散的清冷梅香和雾气也淡了许多。周围的树木逐渐变得普通,出现了松柏和常见的阔叶树。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黄土夯实的官道出现在下方,官道尽头,依稀可见炊烟袅袅,屋舍俨然。
那是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大、依山傍水的古代村落。
走近村口,土坯墙和茅草顶的房屋居多,间或有几间瓦房。道路是压实的泥土路,车辙深深。时近中午,村里颇为热闹,挑着担子的农人、提着篮子的妇人、追逐嬉戏的孩童,还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鸡鸣狗吠,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泥土、炊烟、食物以及各种生活气息,与梅岭的纯净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陈煜站在村口,有些恍惚。这真实的、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古代村落景象,让他彻底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真的穿越了,变成了一个似乎叫“小辛”、隐居深山的……非人存在?李清晨他们呢?
“小辛,你在此处等候,莫要乱走,莫要与生人攀谈。”梅爷爷指了指村子中央一间看起来稍大、挂着“张记杂货”褪色布幡的铺子,“爷爷去去就回。”
陈煜点点头,看着梅爷爷背着酒坛,步履从容地汇入人流。虽然穿着与村民明显不同的衣袍(质料和绣纹精细太多),气质也迥异,但村民们似乎对老者并不特别惊异,偶有相识的还会点头招呼,显然不是第一次见。
陈煜独自站在槐树下,树荫遮去了些许烈日。他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男女老少,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心一点点沉下去,但随即又升起一丝倔强:既然自己能来到这里,他们一定也在!
他必须了解更多。等待片刻,见梅爷爷还未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一个老农。老农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陈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有礼,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好奇:“这位爷爷,请问……如今是什么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