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刘畅出生那日起,永城地界持续了三日的暴雨骤停。天空像是被彻底抽干,烈日当空,再无云霓。碧水河逐渐断流,沃野龟裂,绿洲枯萎。一场笼罩永城周边、长达二十年、仿佛没有尽头的酷旱,就此拉开序幕。永城从碧水明珠,急速衰败为赤地千里的边陲苦壤,饥民遍地,宛若鬼域。
民间私语渐起,将这诡异天灾与次子出生、越次立储联系,视作天降警示。皇帝倾尽内帑赈灾,广求方士禳解,皆如泥牛入海。永城的苦难,成为帝国难以愈合的伤疤,也成了太子刘畅与生俱来的“原罪”。
庆历二十四年。
俞都皇宫,万岁殿内龙涎香混着浓重药味。病榻上的皇帝已至弥留,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太子刘畅跪在榻前,已长成丰神俊朗的青年,眉宇间继承了其母的清雅,却更添沉稳,只是眼底沉淀着常年忧思的痕迹——为永城持续的干旱,也为自身这备受争议的储位。
皇长子刘霄立于稍远处,面容肖似其母皇后,英挺中带着一丝阴郁。他已封靖王,开府多年,身边隐隐聚拢了一批对越次立储不满的朝臣。
“畅儿……” 皇帝艰难开口,目光锁定最爱的儿子,“永城……非你之过。朕将这江山……与骂名,都留给你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狠绝与深谋,“朕去后……皇后,留不得。”
刘畅悚然一惊,抬头看向父皇。
皇帝不看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侧、须发皆白却神情刚毅的三朝元老、丞相姜堰,以及另外几位顾命大臣,一字一句,清晰如铁:“皇后霍氏,阴怀妒忌,外结党羽,意图动摇国本。朕百年之后,恐其挟长子专权乱政……赐白绫,令其……殉葬。”
殿内死一般寂静。这不仅仅是赐死皇后,更是彻底绝了皇长子刘霄凭母族势力翻盘的可能,为刘畅扫清最大障碍。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
“姜相……” 皇帝最后看向丞相,“太子……朕就托付给你了。尽心……辅佐。”
姜堰深深跪拜:“老臣,万死不辞。”
当夜,皇帝驾崩。同日,皇后霍氏于宫中“暴毙”,实则遵遗诏被赐死。丧钟响彻俞都,重重宫阙内,弥漫着悲伤、恐惧与暗流汹涌的紧张。
皇长子刘霄在府中接到母后“殉葬”的讯息,砸碎了满室珍宝,双目赤红,对父皇与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二弟,恨意滔天。
太子刘畅在先帝灵前即位,改元承乾。他头戴沉重冕旒,身着缟素,接受百官朝拜。目光所及,是恭敬垂首的丞相姜堰与顾命大臣们,是神色复杂、暗藏汹涌的宗亲朝臣,更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千里之外那片因他而持续焦渴的土地。
父皇以最决绝、甚至残忍的方式,为他铺平了道路,也将所有的责任、罪愆与潜在的血雨腥风,一并压在了他年轻的肩头。皇兄的恨意,朝堂的质疑,边境的持续干旱,帝国的沉重负担……这就是他的天下。
而在遥远荒芜的永城,那早已废弃的栖鸾苑深处,一株根系艰难探入干裂泥土、枝叶枯槁的古梅,其最核心处一点沉寂多年的冰蓝灵髓,于新帝登基、气运交感的那一刹那,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沉眠的灵魂,感应到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刻骨铭心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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