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晨心像让那只虚抓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所有理智,所有关于“退后”、“成全”的念头,在这一刻让击得粉碎。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抢救室虚掩的门,冲进去。
几步跨到病床边,顾不上周蕙和□□复杂的目光,也顾不上张警官和大夫护士的注视。他眼里只有盼弟那双盛满恐惧、依赖和没散痛苦的眸子。
“盼弟,我在这儿。”李清晨嗓子沙哑得厉害,他小心地、没贸然碰盼弟,就伸手到盼弟那只还固执伸向空中、微微抖的手旁边。
像找着唯一的锚点,盼弟的手立马落下,准确地、死死抓住李清晨手腕。劲儿大得完全不像刚从药物昏迷里醒来、虚得不行的人。他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紧,指甲快掐进李清晨肉里。抓住以后,他整个人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可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细细抖,像是后怕,又像是终于找着个能稍微放下防备的地儿。他目光紧紧锁着李清晨的脸,对周围其他人,包括泪流满面的周蕙,都露出一种清晰的、藏不住的恐惧和躲,他甚至试着往李清晨那边缩,虽说虚得动不了。
“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李清晨由他抓着,手腕传来刺疼,却让他觉得真。他另一只手犹豫一下,最后只是极轻地、用指尖拂开盼弟额前又让冷汗浸湿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和疼惜。
这一幕,让周蕙眼泪流更凶了,那是找着儿子的狂喜,看儿子这样子的心碎,还有被儿子恐惧躲开的酸楚。□□走上前,轻轻揽住媳妇肩,看着病床上紧紧抓陌生少年、跟惊弓之鸟似的儿子,眼神沉痛又复杂。他明白,儿子这十八年形成的创伤和戒备,不是一声“爸妈”就能立马化的。这个叫李清晨的少年,在儿子最黑的时候,也许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光,哪怕那光曾因为误会变得冷过。
大夫上前,轻声对李清晨和周蕙夫妇说:“病人现在情绪不稳,得绝对安静。他既然对这位同学有安全感,可以让他暂时留这儿陪着,但尽量别多说话刺激他。其他家属可以先到外面等,给他一个相对简单的环境。”
周蕙虽万分舍不得,想时时刻刻看着儿子,可看盼弟那明显抗拒和恐惧的眼神,她心如刀绞,还是哽咽着点点头,在□□搀扶下,一步三回头退出抢救室,隔着玻璃窗守。
张警官也对李清晨点点头,示意他安心留下,然后也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抢救室里暂时静下来,就剩仪器的嘀嗒声。盼弟还紧紧抓着李清晨手腕,眼一眨不眨看着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和这点安全感就会没。他身上的梅香让消毒水味儿盖了不少,可离得近了,李清晨还能闻见那缕熟悉的、这会儿却透着脆弱的味儿。
“睡吧,我在这儿,不走。”李清晨低声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极慢地、试探着覆在盼弟紧抓他的手背上,传着点温度和静的承诺。
盼弟长睫毛颤几下,抓李清晨手腕的劲儿,好像微微松了那么一丝,可还没松开。极度的乏和残留的药效又上来,他眼神慢慢散,最后,在李清晨注视和那点让人安心的温度里,再次沉入睡眠。只是这回,紧皱的眉头好像舒展了那么一点点,抓李清晨的手,也始终没放。
李母见儿子那么晚还不回家,打通电话,知道情况,拎着补汤来医院。
到医院刚好碰着还在门口的陈父陈母,打了招呼:“你们是盼弟爸妈吧?我是清晨妈妈,孩子现在咋样了?”
“醒了,状态不太好,清晨在里面陪着。”陈父答,陈母又忍不住哭起来。
李母透过门上玻璃窗往里看一会儿,满眼心疼,可没进去打扰。
“这是我炖的汤,等孩子醒了给他们喝。”李母把汤递给陈父。
“谢谢你,谢谢你孩子。”陈父说。
“没事,那我先走了,不在这儿添乱了。”李母回头看一眼,离开医院。
---
凌晨三点多,县医院走廊灯光调暗了,静悄悄的。就偶尔护士极轻脚步和远处仪器隐约嗡鸣。单人观察病房里,光线昏暗暗的。
盼弟是在一阵慢慢涌上来的、真真切切的饥饿里醒的。这回,意识回来得清楚多了。药物的迷糊和身子的燥已经退了,剩的是沉沉的乏、各处伤口的钝疼,还有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虚。他先是觉着右手让暖的触感包着,微微一动,发现自己手还让人牢牢握着。视线顺那只握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见趴床边好像睡着的李清晨。少年侧脸压交叠的胳膊上,眉头就是睡着也不怎么舒展,眼下有明晃晃的青印。
盼弟静静看着,没立刻抽回手。记忆碎片慢慢拼起来:柴房的黑、锁链的冷、荒唐的红衣、让人恶心的闹、身子里烧似的疼、警笛的嘶鸣、颠簸的怀抱……还有最后,这只始终没松开的手。一种复杂到说不出的情绪堵胸口,又酸又胀。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极轻推开一条缝,周蕙小心探进身,手里捧着个保温桶。她差不多一夜没睡,眼肿着,可当看见儿子睁着眼时,脸上瞬间迸出光,又立马收住,怕惊着他。她无声指指保温桶,又看向好像睡着的李清晨,用口型说:“汤……热的。”
盼弟目光跟她对上,身子几不可察僵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眼,可见对方眼里那快溢出来的、小心的关爱和低到土里的求,他最后只是极轻点下头,然后垂下眼帘,看向李清晨。
周蕙得着这微小的回应,眼眶立马又红了,她强忍着,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又看儿子一眼,才依依不舍退出去,依旧守门外。
保温桶盖打开的细小声,还是惊动浅睡的李清晨。他猛地惊醒,抬头,第一反应是看盼弟,正好撞进盼弟安静望过来的眸子。那双眼虽还缺神采,带着散不掉的乏和一丝惊惶未定的脆,但至少是清的。
“你醒了?感觉咋样?还难受不?”李清晨立马坐直身子,一连串低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握盼弟的手却没松,反而下意识紧了紧,像确认他还在。
盼弟轻轻摇头,动作有点慢。他目光落床头柜的保温桶上。
“饿了?”李清晨立马会意,“是你……是陈阿姨刚送来的汤,应该还热着。”他松开一直握盼弟的手(盼弟手指蜷一下,好像有点不适应那暖的撤离),起身去拿保温桶和旁边备好的小碗。动作间,他手腕上明晃晃留着几道清楚的、已经发紫的指痕,是之前盼弟在迷糊和半醒时无意识掐出来的。
盼弟视线落那些指痕上,嘴唇动动,没出声,就眼睫颤了颤。
李清晨没觉着,他小心把温的、香气淡淡的鸡汤倒碗里,试试温度,才端盼弟面前。他本想递盼弟,可看着对方包纱布的手腕和依旧虚软无力的样,动作顿住。
“我……喂你?”他试着问,耳根有点热,想起之前车上那些乱的碰触,可这会儿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心疼和想照顾他的冲动。
盼弟没说话,就微微张开嘴,这是个默许的姿态,带着一种少见的、褪去所有尖刺后的顺从。
李清晨心里一酸,小心舀起一勺汤,吹吹,送盼弟嘴边。盼弟安静喝,咽得慢,可一口接一口。昏黄灯光下,他苍白的脸因为热汤的蒸汽氤出极淡的血色,长睫毛低垂,在眼底投浅浅的影。病房里就剩极轻的勺碗碰撞声和吞咽声,气氛有种奇异的平和。
一碗汤见底。盼弟好像恢复点力气,可眼皮又开始沉。身子消耗太大,睡是最好的补。
“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李清晨轻声说,替他掖掖被角。
盼弟看着他,又看看门外隐约可见的、守着的两个身影,眼神复杂。他没再伸手去抓李清晨,可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李清晨重新在床边椅子坐下。
“我不走,就在这儿。”李清晨看穿他的不安,低声保证。
盼弟这才慢慢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匀和绵长。这回的睡,好像比之前踏实多了。
李清晨轻轻舒口气,这才觉着一阵强烈的乏和饿。他正想揉揉发僵的脖子,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这回进来的是□□,他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还冒热气的包子和豆浆。他看一眼床上安睡的儿子,然后轻轻把吃食放李清晨旁边柜子上,压低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小李同学,辛苦你了,守了大半夜。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妈妈那边……我们也通知了,告诉她你在这儿帮忙,让她别担心。”
李清晨连忙站起来,低声道谢:“谢谢陈叔叔。”
□□摆摆手,目光又爱又疼地流连儿子脸上片刻,叹口气:“是我们该谢谢你。没有你……阿煜他……”他哽一下,摇头,“你先吃,我们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们。”
□□退出去后,李清晨拿起还有点烫手的包子,咬一口。食物的暖顺着食道滑下,稍稍驱散身的乏。他一边慢慢吃,一边看着盼弟沉静的睡脸。
窗外,深蓝天幕边,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弱的灰白。漫长又乱的一天总算要过去,可跟着来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天亮。不过,至少这一刻,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儿的凌晨病房里,受伤的鸟儿暂时找着一个可以蜷着歇歇的枝丫,而守着的人,也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以后咋样,没人知道,可此刻这点暖和平静,对受过那么多苦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