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一个急刹,直直停县医院急诊楼门口。刹车声还没落,后车门就让人一把推开了。
李清晨几乎是抱着人跳下来的,怀里盼弟浑身滚烫,还在不安分地扭。周蕙和□□紧跟着下车,脸白得吓人。警察先蹦下来,冲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急诊大夫喊:“快!疑似让人下药了,得赶紧处理!可能有那种药!”
急诊大夫护士反应快,立马推来平车。李清晨小心翼翼把盼弟放上去,手指离开那烫人的皮肤时,又舍不得又难受。盼弟一离了他怀里,好像更不安了,无意识伸手在空中乱抓,眉头皱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声,潮红的脸上全是细汗,那股子梅花香混着汗味儿,在满是消毒水味儿的急诊室里显得特别扎眼。
“病人啥情况?”一个年纪大点的大夫上前,翻翻盼弟眼皮,摸摸脖子动脉。
“体温高,心跳快,人迷糊,还有……有不自主往人身上贴的举动。”李清晨喘着气,尽量说清楚,耳朵根那热度还没退。
大夫目光扫过盼弟身上不合身的红衣裳、手腕上的勒痕,还有脚踝上没来得及取下的铁环,眉头拧得死紧:“快送抢救室!开静脉通路,抽血做毒物筛查和血生化,重点查□□类、γ-羟基丁酸类还有常见那种药成分!物理降温!”
病床让护士推着飞快往抢救室去。周蕙想跟进去,让护士礼貌但坚决地拦门外了:“家属在外面等,大夫得空间抢救!”
“我是他妈!让我进去看看我儿子!”周蕙情绪快绷不住了,眼泪哗哗的。
□□死死搂住媳妇,嗓子哑但稳:“阿蕙,听大夫的!让大夫先救孩子!咱在外面等!”他眼睛追着消失在门里的平车,那刺眼的红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李清晨靠冰凉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胳膊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微微发抖。他低头看自己手,上头好像还留着盼弟滚烫的体温和虚软无力的触感,还有……那让人心慌的碰触。他闭眼,深呼吸,想平复狂跳的心和翻涌的情绪。
警察走过来,拍拍他肩:“小伙子,干得不错。你是……”
“同学。”李清晨嗓子哑着,顿一下,又补了句,“……朋友。”
警察点点头,没多问,转向□□夫妇,出示证件:“□□同志,周蕙同志,我是县局刑侦队的张明。得给你们和孩子做笔录,但得等孩子脱离危险再说。另外刘家那边的审讯也在同步进行,初步证据对你们很有利。孩子养父母,刘二牛、王桂花,对十八年前从县医院抱走孩子的事已经认了,我们正在深入查。刘奋斗、刘曼曼这些人涉嫌非法拘禁、强迫婚姻,还有可能的下药伤害,也都控制住了。”
□□红着眼眶点头:“谢谢,谢谢张警官!一切以救我儿子为先!”
等的时间又长又熬人。抢救室门上红灯刺眼地亮着。周蕙坐立不安,来回踱步,不时趴门缝想听里头动静。□□一根接一根抽烟——让护士拦了以后改去吸烟区焦躁地转圈。李清晨就一直闷声坐角落地上,头埋膝盖里,就紧握的拳头露着心里的翻腾。
差不多一个多钟头后,抢救室门总算开了。那年长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乏。
仨人立马围上去。
“大夫,我儿子咋样?”周蕙声音抖得厉害。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大夫这话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点,“血检结果显示,体内有一定剂量的东莨菪碱成分,这东西有中枢抑制和致幻作用,过量会引起意识模糊、幻觉、体温升高、行为异常,有些非法制剂里会掺类似成分达到……不良目的。”大夫措辞小心,“我们已经用了拮抗药和对症支持治疗,现在体温在降,意识状态有好转,但还很虚,得继续观察。”
“另外,”大夫表情严肃起来,“病人长期营养不良,有陈旧性骨折痕迹(像是肋骨),身上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手腕脚踝有新鲜擦伤和勒痕,符合长期受不当对待的特征。心理方面……可能创伤更大。建议身体状况稳定后,做全面心理评估和干预。”
每个字都跟锤子似的砸□□和周蕙心上。李清晨咬紧牙,下巴绷得死紧。
“能进去看看他吗?”周蕙急着问。
“病人需要安静。可以进一位家属,短暂探视,别刺激他。他可能还有药物残留影响,意识未必完全清醒。”大夫看他们。
周蕙立马就要进,□□拉住她,看向李清晨,眼神复杂:“孩子,你……你想进去看看他吗?”他看得出这少年跟自己儿子关系不一般,也瞧见车上盼弟对李清晨那无意识的依赖。
李清晨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嗓子干涩:“不了,叔叔阿姨,你们去吧。他……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你们。”他清楚得很,这会儿的自己,对盼弟来说,也许就是在混沌痛苦里抓着的浮木,真正的港湾,应该是他失而复得的亲生父母。虽说心里某处空落落地疼,可他逼着自己退后。
周蕙又感激又心疼地看了李清晨一眼,在护士引导下,小心走进抢救室。
病床上,盼弟换了蓝白条纹病号服,看着更清瘦更脆了。各种监测仪的线贴他身上,手背扎着输液针。脸上潮红退了些,显出一种累透了的苍白,眉头还微微皱着,好像梦里也不得安宁。手腕脚踝的伤已经清理包扎好。
周蕙走到床边,抖着手,极轻地拂开儿子额前让冷汗浸湿的头发。指尖碰到真实的、温热的皮肤,十八年的空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又被更尖的疼刺穿。
“阿煜……妈妈的阿煜……”她低泣着,泪滴在白床单上。
好像听见了呼唤,盼弟睫毛颤几下,极慢地、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散的,焦距慢慢聚拢,落在床边哭泣的妇人脸上。
一张陌生的脸,可带着一种让他心莫名揪紧的哀伤和温柔。他张嘴,嗓子干,发不出声。记忆乱成一团:铁链、红光、让人窒息的闹腾、灼热的疼、李清晨焦急的脸、颠簸的警车、压不住的燥和碰触……还有此刻,这张泪流满面的陌生女人的脸。
他是谁?在哪儿?这又是谁的套?
周蕙看儿子睁眼,激动得快晕过去,想握儿子手,又怕吓着他,只能哽咽着:“阿煜,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找着你了,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妈妈?盼弟瞳孔微微缩了缩,混沌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信息。他觉着极度乏和不舒服,身子深处残留的药效和过度的情绪消耗让他虚得不行。他看着眼前自称“妈妈”的女人,又慢慢转动眼珠,看见门口方向,□□同样激动泛红的脸,还有更远处,抢救室外走廊角落,那个隐约可见的、靠墙的熟悉身影——是李清晨。
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困惑、怀疑、一丝渺茫的盼头,还有深不见底的乏和自我保护似的疏远。他重新闭上眼,长睫毛在白皮肤上投下影,像关上了刚开一丝缝的心门。
周蕙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不敢再说话,就贪婪又疼地凝视着儿子,拿手绢轻轻擦他额角又渗出来的冷汗。
抢救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头一幕,重重叹口气。张警官低声跟他交代后续法律程序。而角落里的李清晨,看着盼弟重新闭上的眼和病床边悲痛欲绝的周蕙,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盼弟的劫暂时过去了,可新的、更复杂的情感和现实漩涡,才刚刚开始。而他,也许已经到了该默默退场的时候。他最后深深看一眼抢救室方向,转身,朝医院走廊另一头,有些踉跄地走。
就在李清晨转身,脚步发虚朝走廊那头迈出两步时,抢救室里传来周蕙一声压着的、又惊又喜又担心的低呼:“阿煜!你……你醒了?感觉咋样?”
李清晨脚步猛地顿住,跟钉地上似的。他下意识回头,透过抢救室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上,盼弟不知啥时候又睁眼了。这回,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散,虽说还带着沉沉的乏和散不掉的迷茫惊惶,可至少有了焦点。他目光有些吃力地掠过床边激动落泪的周蕙,掠过门口神情急切的□□,掠过穿制服的张警官……最后,跟本能似的,捕捉到窗外那个快走的、熟悉的背影。
那一瞬,盼弟原本只是微微睁开的眼倏然瞪大了些,他干裂的嘴唇动一下,好像想喊,可发不出声。
然后,在周蕙想再次握他手安慰时,盼弟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看向自称“妈妈”的妇人,也没看门口任何人,而是用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猛地将被周蕙轻轻碰的手缩回来,跟碰着啥可怕东西似的。
紧接着,他胳膊抬起,方向明确地、抖着伸向门口,伸向玻璃窗外那个僵着的背影。他手指在空中虚抓,喉咙里发出急切的、碎了的音:“……清……晨……”
声音弱,可在骤然静下来的抢救室门口,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
周蕙手僵半空,脸上的喜一下子变成错愕和更深的疼。□□也愣了,看着儿子那只伸向门外陌生少年的、急切又无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