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号,天还黑沉沉的,郑县三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一件洗过太多次、颜色都发白的旧衬衣,周蕙手里紧紧攥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张□□年轻时候的老相片,还有一点儿零钱。他俩来得太早了,校门口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他们哪里晓得,就在几十里外被山挡着的刘家村,一场拿他们儿子当祭品的“喜事”,正赶在天亮之前热热闹闹地准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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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刘家的院子里。
柴房的门被人推开,招弟从冰凉的地上给拽了起来。养母带着两个本家壮实的女人,端着水盆和那套红得刺眼的衣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那种交差了事的麻木和不耐烦。
“收拾干净,别耽误了时辰。”养母的声音跟生锈的铁皮似的,又干又硬。
没有一点儿热乎气儿,全是硬来。凉水兜头泼到脸上,粗布毛巾使劲儿搓过皮肤,火辣辣地疼。那身劣质的红绸子衣裳套在他单薄的身上,空荡荡的,蹭着腕子上和脚踝上被铁链磨破的伤口。铁链没有解开,就套上裤子之后用一截红布条胡乱缠住脚踝上的锁环和淤青,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底下那冰凉的锁链似的。
他被人半拖半架弄到院子当中。天色慢慢亮了,照出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还有身上那不伦不类、跟戏服一样的红衣裳。宾客还没来,他们就把招弟塞进轿子里了。好几天没吃没喝,又让人锁着,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嘴都张不开。
刘曼曼家,气氛不一样,可一样紧张。
刘曼曼对着镜子梳妆,妆化得很仔细。镜子里她眉眼长得好看,眼底却是冰凉的盘算。她这个计划因为“入赘”和“出嫁”不是一趟轿,麻烦了不少。招弟不来她家迎亲,是直接让刘家派人用小轿抬到她家,把“入赘”那一套走一遍,然后她再上另一顶轿子,抬去刘佑宁家。这就是说,她和招弟拜堂之前,基本上没有机会碰面。
可这难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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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差不多早上七点),郑县三中。
校门口总算有了动静,一个还没睡醒的保安出来开门。□□和周蕙立刻冲上去,话都说不利索地说明来意,急急忙忙挥舞着昨晚记下来的新闻。保安让他们这阵势吓了一跳,勉强听明白是要找高考状元刘招弟,嘴里嘟囔着:“管档案的老师还没上班呢……再说学生的家庭信息哪能随便查……”
“同志,求求你了!我们不是坏人!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可能是我们丢了十八年的儿子啊!”周蕙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差点跪在地上。
保安看他们那副绝望着急的样子,口气软了一些:“唉……你们等等吧,我先给教务处打个电话问问,看有没有老师知道点儿情况。今天好像有毕业班老师回学校弄档案,说不定能问问……”
每一分钟等待,对□□和周蕙来说都是折磨。他们死死盯着保安室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好像那是连着他们和儿子之间唯一的线。
□□和周蕙总算在一个早到学校处理毕业生档案的班主任那里,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地址——郑县,大峪乡,刘家村。
“刘家村……”周蕙捏着那张写地址的纸条,好像捏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快!建国!咱们去刘家村!现在就走!”
“先别急,咱们先去报警,让警察一起去。”
说完他们冲到派出所,跟警察说明了情况,坐上警车飞快往刘家村赶。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儿,再快点儿!冲向那个叫“刘家村”的地方,冲向那个写着“刘招弟”的名字,冲向那丢失了十八年的骨血。他们不知道,命运正把他们引向一场多么混乱的漩涡。
两条从不同地方出发、承载着不同分量的生命轨迹,正被看不见的力量拽着,猛然撞向同一个地方——刘家村,这场荒唐的“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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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快到吉时了。
司仪那嗓子又亮又粗,响遍了院子:“吉时到——送赘婿——!”
几个壮实男人走上前,抬起花轿,开始走。
可这时候,刘曼曼磨磨蹭蹭的,喜服还没换。大家都知道她嫁刘佑宁有多不情愿,所以虽然催她也理解,就由着她磨蹭。
没一会儿招弟的花轿到了刘奋斗家,直接送进婚房,等着吉时到了出来行礼。两家离得近,吉时还早,刘奋斗在招呼宾客。来得早的有些在打牌,有的嗑着瓜子闲聊天。
刘曼曼跟几个送亲的婶子说去趟茅房,却偷偷溜进了妹妹的婚房。看见妹妹和招弟一块儿坐在床前,妹妹盖着盖头端坐着,招弟已经迷糊得快躺床上了,就一只手还勉强撑着。
刘曼曼走到两人跟前,端了两碗红糖水,一碗放了安眠药,一碗放了那种药,都是从刘奋斗那儿偷来的私藏。
“你们两个,喝点儿红糖水吧,补充补充力气,今天婚礼不结束不能吃东西。”
妹妹见刘曼曼进来挺高兴,本来等着就无聊,掀开盖头,接过红糖水喝了。
见招弟没反应。
“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一样,要嫁给你弟弟。可咱们的命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能定的。不管你想干什么,得有劲儿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