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阿姨！”王鹏也跟着道谢。

招弟看着清晨妈那眼神，嗓子有点堵，低声道：“谢谢阿姨，我们早点回。”

“好，去吧。”她挥挥手，看着仨少年转身，挤进满是学生的人群，往那家闪着灯的KTV走去。直到他们没影了，她才上车，慢慢开走。

进KTV，震耳朵的音乐立马裹住他们。前台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吵着订包厢。清晨挤进去，豪气地订了个中包，拉着招弟和王鹏进了房间。

屋里灯光昏暗，屏幕闪着花里胡哨的画面。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烟味混一块儿的味儿。门一关，外头的闹腾隔开了，就剩音乐轰轰响。

王鹏有点放不开，坐沙发边研究点歌屏。清晨可撒欢了，甩了外套跳到点歌台前，一边点一边喊：“唱啥唱啥？弟，你会啥？王鹏，别客气，点啊！”

招弟坐另一头，看着光影在昏暗里晃。这种地儿他陌生，也有点吵，可这会儿，一种奇怪的松快感，跟着音乐一点点渗进骨头里。那根绷了太久、老得提防着谁的神经，终于能暂时松开了。他靠沙发上，觉着累涌上来。

“我……不太会。”招弟老实说。

“随便吼！考完了谁管你好不好听！”清晨已经点了首快歌，抓起话筒塞给王鹏一个，自己拿一个，跟着前奏晃起来。

音乐炸开，清晨声音一般，甚至跑调，可他唱得特别投入，像要把攒的劲儿全吼出来。王鹏开头小声跟着，慢慢也放开了。

招弟静静看着他们，看着光影掠过清晨汗湿的额角和发亮的眼睛，看着王鹏摘了眼镜后放松的脸。一种淡淡的、带点酸的暖意漫上心头。这就是“考完”的样子？这就是他偷来、很快要还回去的“正常”青春里，该有的一角？

服务员敲门，送来果盘和爆米花。清晨喊住他：“等等！再来一打啤酒！冰的！”

招弟心猛地跳一下。

“喝、喝酒？”王鹏有点结巴。

“考完了！成年了！怕啥！”清晨眼睛亮亮的，语气不容商量，“就喝点，助兴！弟，你也来点？”

招弟看着清晨那双眼，里头映着屏幕的光，亮得烫人。他想起那些夜里灯下他专注的侧脸，想起湖边渡过来的那口滚烫的气……所有的暖，都将封存在今夜之后。那就……最后放纵一回吧。最后一回。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啤酒送来了，罐上挂着冰凉的水珠。清晨豪爽地拉开三罐，递给王鹏和招弟。王鹏小口抿，眉头皱着。清晨仰头灌一大口，冰凉的酒滑过喉咙，他哈了口气，然后凑到招弟面前，拿自己罐子碰了碰招弟手里那罐：“来，弟，为了……为了解放！”

金属罐相撞，脆脆的一声。招弟垂下眼，看着罐口细细的泡沫，然后学他样，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漫开，顺着食道下去，带起一阵抖，接着泛上陌生的麦芽香和一点回甘。不好喝，可有股打破规矩的、自毁似的快感。

他开始小口喝。开头就为应付，可酒精带着凉和微微的烧，慢慢渗进血里。绷着的神经跟让温水泡软了似的，一点点松下来。屏幕上光影变得有点糊，清晨吼歌的声音也像隔了层东西。世界慢慢地转、慢慢地飘。

他又拉开一罐。这回顺多了。酒精不光麻了神经，也壮了心底那头叫“认命”和“最后”的念头。他想，就这样吧。过了今晚，天各一方。这所有的暖、心动、舍不得，这让他贪又让他怕的靠近，就用这一场醉，全埋了。他要记住这苦，记住这晕，记住身边这人这会儿的样子，然后……带着它们，走向没他的、早就定好的以后。

他喝得越来越快，不数了。酒精让视线糊，却让某个念头异常清楚——这是最后一回。他看着屏幕，却看不清画面；听着音乐，却辨不出调。所有感觉都往里收，就剩身体里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混着难过和告别冲动的火。

喝着喝着，清晨把他搂怀里，“我生日快到了，到时候咱再来。”

他没躲，应了一声：“好。”

而清晨，最开始那阵兴奋劲儿过去后，酒精开始猛反。原先高亢的歌声慢慢跑调跑得不成样，变成含糊的嘟囔。他想站起来点歌，脚下一踉跄，跌回沙发里，撞着快睡着的王鹏。王鹏嘟囔一声，抱着话筒蜷起来，也睡了。

“弟……”清晨含糊地喊，身子往招弟这边歪，胳膊胡乱搭过来，想搂他，却软绵绵使不上劲儿，“你咋……不说话？唱、唱首歌啊……”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散的，脸和脖子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粗重带着浓酒气。

招弟侧过头，看着他。清晨醉得不行，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全没了，就剩一种没防备的、孩子气的迷糊。他无意识地把滚烫的额头蹭招弟肩膀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然后，那搭着的胳膊彻底滑下去，沉的脑袋歪靠招弟颈窝了。没一会儿——他彻底醉倒，睡死过去。

王鹏另一边也发出细细的鼾声。

包厢里，震耳朵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自动放着，炫目的光影没声地流转。招弟坐在地上，趴在清晨身上。

他缓缓地、极慢地抬起一只因为酒精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空中停了许久，终于落下，极轻地、像碰易碎的梦似的，拂开清晨额前一缕被汗沾湿的头发。指尖传来皮肤温热的触感。

那夜很长，光影迷离，音乐不知疲倦。两个人，一个醉着，一个醒着，一个睡了，一个守着。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事却已经注定。天亮之前，他们都还是彼此的。天亮之后，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