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考场里，就剩笔尖划卷子的沙沙声，跟头顶风扇没完没了的嗡嗡响。空气又黏又闷，混着卷子油墨味儿和考生们紧张的汗味儿。

招弟坐靠窗位置，太阳斜着照进来，照亮他微微皱起的眉心。他答题很快，思路顺得很，可每到关键计算步骤或者开放性论述，他会有意无意地“简化”过程。

清晨比哪回大考都认真、都投入。招弟画的重点，翻来覆去讲的题型，跟活了似的在脑子里冒出来。好多中档题他做得特别顺，甚至有几道平时看着就怵的题，他也磕磕绊绊写出了大半步骤。交卷后，他心里有点没底，可更多的是隐隐的盼——这回，应该比上回强吧？招弟看见他进步，会不会……觉着欣慰？

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班主任拿成绩单进教室。从第一名开始念。

“刘招弟，”班主任念这名儿时，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总分585，班级第一，年级第106名。”

585，虽说也算行，可离他以前700左右那吓人的分数差远了。同学们小声嘀咕：“招弟这回没考好啊？”“大题好像都失误了……”“可惜了，要不肯定还是第一。”

招弟听着，心里一片木着的平静。这是他自个儿选的，达到了他“控制”的目的，这成绩往下掉一掉，刘佑宁就不会因为眼红找他麻烦。只是胸口某处，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本该热乎发光的东西。

紧接着，班主任接着念：“李清晨，总分496，班级第二名。”

496。比上回460多，进步了三十来分。在差生扎堆的十二班，这分足够他稳坐第二把交椅，甚至得了班主任一个赞许的眼神。清晨听见分数时，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扭头看招弟，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想赶紧分享这份“高兴”——看，我进步了！多亏你！

可当他撞上招弟目光时，那往上翘的弧度僵在嘴角了。招弟也在看他，可那双平时总是沉静或者带点柔的眼睛里，这会儿啥情绪也没有，没替他高兴，也没失望，就是一片深潭似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清晨看不懂的、极淡的累和远。

清晨那雀跃的心，跟让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慢慢沉下去了。他忽然反应过来，招弟虽说还是考了班级第一，可跟上回足足差了一百多分，招弟得多难受，是不是自己影响他成绩了？心里一下子全是自责。

晚自习结束，俩人闷声走在回清晨家的路上，清晨不敢出声安慰。夏夜的风温温的，吹不散那份定住的尴尬。清晨好几回想开口，想问招弟是不是因为没考好不高兴，想安慰他一次模考不算啥，可看着招弟不吭声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嗓子眼了。

还是招弟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496，有进步。”

“嗯……”清晨闷闷应了一声，心里可没被夸的高兴。

又是一阵闷。招弟望着前头让路灯照亮的街，心里那架冷冰冰的天平又冒出来了。他没因为自己分数难受，那是他故意考的，不影响高考成绩。可他看见的是高考后大家会走不一样的路，意味着这辈子很难再见了。而他，注定跟清晨上不了一所大学。他没那么伟大，为了跟清晨读一所大学去个差学校。因为他心里还有没做完的事，埋在最深处的那股劲儿，他活下去的盼头。他要考个好大学，闯出点名堂，找着亲生父母，站他们跟前质问为啥扔了他，看看现在的他们后不后悔。那时候的他才是真的解脱。

招弟没看清晨，就由着这念头在心里疯长，带着绝望的清楚。他想起清晨赖他跟前嚎“胳膊疼”那无赖样，想起他听懂一个知识点时眼睛发亮那一下，想起他怀抱的温度和那句“我喜欢”。短短一个月，跟偷来的一段不属于他的暖和时光。

就当是……奖励吧。招弟在心里跟自个儿说，带着一种近乎狠心的温柔。奖励他这灰扑扑的人生里，唯一一段靠近光的时光。一个月后，考完试，各奔东西。他会去他该去的远方，清晨会留他该留的地方。两条短暂的相交线，终归会顺着自个儿的道，伸向再也碰不着的对岸。

这决定让他心细细地疼，可也怪异地让他松一口气。好像终于给这段注定没结果的关系，定了个清楚的、倒计时的终点。于是，他不再纠结，反倒对身边这个还啥也不知道的少年，生出一种最后的温柔。

他放慢脚步，等清晨跟上来，然后很轻地说：“晚上回去，把错题我再给你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