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静下来,可气氛没那么绷着了。招弟好像松快多了,身子不挺得直直的,而是微微往后,更舒服地靠床头。
就在这时,可能因为心情起伏,也可能因为浴室热气还没散,招弟额角和脖子后头,开始渗出一点点细小的汗。差不多同时,一缕极淡的、却特别清楚的冷香,幽幽飘出来。
招弟在香味飘出来的瞬间,身子猛地僵了,脸色比刚才还白。他猛地睁眼,眼里全是熟悉的、扎到骨头里的惊和自卑,下意识就想把自个儿缩起来,拉开距离。
“对、对不起……”他慌着道歉,声音碎得不行,“我不是故意……”
他想把手从清晨手里抽出来,想把自己藏被子里,可清晨握得很紧,没让他挣开。
“这味儿,从你身上来的,对不对?”清晨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明白过来的温柔,“上回体育课,上次……在我家,那天晚上。”
招弟僵住了,不敢相信地看他,嘴唇哆嗦着,说话直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道啥歉,这么好闻的味儿。”说完凑近闻了闻,招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他才慢慢说。
“他们说……这味儿脏……说我不正常……”招弟哭得快喘不上气,“我也不想……可我管不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个藏得最深的秘密——从记事起,只要出汗,身上就会冒出一种清冽的梅花冷香。别的孩子都叫他“怪物”、“不男不女的妖精”,刘佑宁带头欺负他,有一回甚至想扒他衣服“看看是啥玩意儿”。养母知道后,不但不护他,反骂他“天生下贱”。
“不!”清晨快哭出来了,捂住他嘴,不让他再说。他能体会招弟的疼,不想让他再重温一遍过去。
接着抓住招弟手,握得死紧,“你不脏!那香味很干净,很特别,像……像雪后的梅花。我喜欢。”
招弟愣了,眼泪挂睫毛上,呆呆看他。
“真的。”清晨声音软下来,拇指轻轻蹭着招弟手背,“我喜欢。”
招弟眼泪又涌出来,可这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地疼和屈辱,而是混着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盼。他看着清晨,看着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没有半点假的真诚和温柔,心里那道硬邦邦的冰墙,终于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可……别人都……”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清晨打断他,“我不在乎别人咋想,我只在乎你。招弟,你是最好的。人出生是自己选不了的事,你已经做了最好的自个儿。”
招弟说不出话,就看着他,眼泪没声地流。清晨也不再说,就握着他手,静静陪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招弟喘气慢慢稳了,像是哭累了。
“你不上来睡吗?”招弟小心地问。
清晨从床上爬到另一边,靠在招弟旁边。一只手把他搂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没声地传着接纳和安慰。
不知不觉,招弟在他怀里睡着了。那缕清冽的梅花冷香,因为他放松地睡了和俩人贴着的体温,好像变得更沉静悠长,若有若无地绕在俩人之间。
清晨一动不动抱着他,觉着怀里身子从绷着到彻底软了,听着喘气变得匀和绵长。他胳膊有点麻,可一点不想动。台灯的光柔柔地罩着他们,在墙上投下靠着的身影。
这一夜,没有啥激烈的告白,没有过线的亲吻。只有生死边缘拉回来后的依赖,秘密说出来后的坦然,还有一个在安全怀抱里终于能睡沉的、沉沉睡去。清晨睁着眼,听着招弟平稳的呼吸,闻着那独一份的冷香,心里一片说不出的平静和满足。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横在招弟心间的、叫“自卑”和“怪物”的深沟,可能还在,可至少,他已经被允许站对岸,伸出了手。而怀里这人,也终于愿意,试着向他靠近一步。
夜还长,可清晨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