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头静悄悄的。
李母拍了几下,见没动静,叹口气,摇摇头,转身回去收拾桌子了,嘴里还嘀咕着:“这孩子……神神叨叨的……”
卧室里头,李清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还在咚咚狂跳。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两手抱住头。
完了。
刚才老妈那些话,跟把钥匙似的,冷不丁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自己都不敢往里瞅的门。
“忍不住想靠近……” “不见就空落落……”
这不就是他这几天对刘招弟的感觉吗?
他想靠近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背影,想闻他身上那股特别的冷香,想看他那双浅褐色眼睛里除了慌张和躲闪之外的其他东西……瞅不见他的时候,比如现在,心里就像缺了块啥,空落落的,干啥都提不起劲,脑子里全是他。
喜欢?
他喜欢刘招弟?
一个……男的?
这念头跟海啸似的冲着他十八年来所有的认知。震惊,茫然,不知道咋办,甚至有点怕……可怪的是,却没有多少恶心或排斥。
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却又更乱的明白。之前所有莫名其妙的情绪——总想逗他、看他受伤会揪心、替他出头、让他拒绝了以后的憋闷、瞅见他和别人亲近时的烦躁……好像都找着根儿了。
可是……
李清晨走到书桌前,拿起上头放着的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麦色皮肤,浓眉,亮堂堂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总习惯性勾起的嘴角。这是他熟悉的自己,自信,张扬,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他喜欢这样的自己吗?刘招弟……会喜欢这样的吗?
这念头让他心里一紧。
刘招弟喜欢啥样的?他那么安静,那么内向,会不会更喜欢……文静点的?或者,他根本不喜欢男的?昨天那个挺漂亮的女生,和他好像很熟的样子,他们……
一股强烈的酸和烦一下子涌上来,比昨天在教室门口瞅见那一幕时更厉害。
“烦死了!”他一把将镜子扣桌面上,发出“哐”一声。
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俩小人开始打架。一个在尖叫:“李清晨你疯了!你咋能喜欢男的?还是刘招弟那种闷葫芦!”另一个却在小声嘀咕:“喜欢就是喜欢了,有啥办法?他多特别啊,和别人都不一样……”
特别在哪儿?他说不上来。可能就是那种极致的安静和脆弱的劲儿,混着一种不肯完全低头的倔,还有那股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冷香,跟磁铁似的吸着他。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对李清晨来说变得格外难熬。他干啥都心不在焉,书看不进去,游戏打不起劲,吃饭也吃不出啥味儿。老妈狐疑的眼神时不时落他身上,他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过去,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又像有只猫在挠,焦躁不安,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快点到周日晚上,快点……见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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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的两天,对招弟来说,只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按部就班的干活和忍着。
一天三顿饭,他得负责生火做饭。食材简单到没啥味儿,可他总能想办法做得能让养父母和弟弟咽下去。洗衣服是最累的活之一,不仅要洗刘佑宁带回来的、沾了汗渍和土的所有衣裳,还有养父母干完农活弄脏的厚外套。冰凉刺骨的井水,粗糙的皂角,把他两手泡得通红、裂口子。抽空还得去放牛,把家里那头老黄牛牵到河滩边啃干草。剩下的时间,还得帮忙收拾院子,准备柴火。
刘佑宁则完全相反。他睡到日上三竿,吃完饭就一溜烟跑去村西头的刘曼曼家,美其名曰“一起写作业”。可他哪是写作业的料,不过是找个借口黏着刘曼曼。他总爱问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招弟听刘曼曼回来抱怨过,明明给他讲了好几遍,转头就忘,气得刘曼曼好几回把他赶回家自己写。更让刘佑宁恼火的是,刘曼曼总是不经意间问起招弟在学校的情况。
“你哥……招弟他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那个新同桌王鹏,人咋样?”
“听说你们班转来个新同学?好像……挺照顾招弟的?”
每回这时候,刘佑宁就一脸不耐烦和阴沉:“你老问他干啥?一个野种,管他死活!” 刘曼曼的关心,跟一根根小针似的,不断扎着刘佑宁那点脆弱的自尊和占有欲,让他对招弟的恶心和恨,在这两天里发酵得更厉害。
周日中午,养父母下地前,已经给刘佑宁准备好了回校的东西:一小袋煮好的鸡蛋,几包从村里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饼干和方便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还有一人二十块钱的生活费——当着招弟的面给的。
可招弟知道,这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早看见过好多回,老妈私底下会塞给刘佑宁厚厚一沓钱,远不止二十块。这回也不例外,他早上起来时,隐约听见老妈卧室里压低的声音和纸币摩擦的动静。不过,他早就不在意了。那二十块,够他省吃俭用撑好久。
下午,那辆熟悉的破旧电动三轮车“突突”地停在了他们家歪斜的院门外。刘玲玲坐驾驶座上,刘曼曼坐她旁边。
“招弟!佑宁!该走啦!”玲玲朝着院里大声喊,她嗓门总是那么亮。
招弟拎起刘佑宁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又拿起自个儿那个轻飘飘的旧布袋,不吭声地走向三轮车。刘佑宁则磨磨蹭蹭地最后检查一遍自个儿有没有落下东西,又在老妈不舍的叮嘱和老爹憨厚的笑容里,才慢悠悠地出来。
四个人又挤上颠簸的三轮车。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坑坑洼洼,冷风一样扎人。刘佑宁和刘曼曼、玲玲有说有笑,话题绕着村里新出的琐事和学校里没啥意思的八卦。招弟依旧坐最靠外的位置,脸朝着车外,不吭声地看着这片他再熟悉不过、却又巴不得赶紧离开的地,在眼前往后跑。
风挺大,吹乱了他额前软软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有点发涩。
他不知道,在县城那个小区里,有个少年正因为想见他而翻来覆去睡不着,急巴巴地等着返校的时候。
他只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又一星期枯燥、憋闷却又不得不熬的高三日子。而他和那个像太阳一样冷不丁闯进他灰扑扑世界里的少年之间,那点微弱又奇怪的牵连,又会在这新的一星期里,接着长,还是……悄悄断了?
车上的说笑声,风声,引擎的轰隆声,搅和在一块儿,像一场模糊的背景音,衬着招弟心里那片静得发慌的荒原,和远处另一颗少年心里,正悄悄掀起的、说不清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