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在这儿?”
王鹏的声音里带着明摆着的意外,甚至有一丝被打扰的不高兴。他和招弟刚收拾完寝室的东西回教室,准备上周日晚上那个例行的、其实没几个人当回事儿的“晚自习”。教室里稀稀拉拉只到了七八个人,大多在补作业或者低声闲聊。可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上,李清晨竟然坐那儿。他坐姿随意,一条腿伸直搭过道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支笔,眼睛却像等了好久似的,直直落在刚进门的招弟身上。
王鹏几步走到李清晨桌前,两手按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种质问的压迫感。他是招弟在这个班里唯一能算得上“靠近”的人,好像本能地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还明显对招弟不对劲的转校生产生了点领地意识。
招弟跟王鹏后头,看见李清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清透的浅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又变回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没反应。走读生按规定不用上周日晚上和早晚自习的,李清晨咋会在这儿?这念头只是一闪,没在他心里激起啥波澜。他早习惯了不对任何事抱太多好奇或期待,尤其是那些看着像“特殊”的对待。他生来就是让人扔了的,跟件多余的旧东西似的,不配得到啥特别关注,更不配去琢磨那些关注后头的意思。他默默走到自个儿位子,放下那个旧布袋,拿出书本,垂下眼皮,又把自己关进那个安静的世界里,好像刚才门口那些话跟他没关系。
李清晨抬起头,对上王鹏那带着打量的目光,嘴角勾起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耍赖的笑,语气戏谑,可里头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虚:“咋,这教室是你家开的?我交了一样的学费,只准你来上晚自习,不准我来?”他顿了顿,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前头那个已经挺直背开始看书的单薄背影,心口某个地方因为那身影的出现而微微发紧,填上了过去两天里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周日晚上,他是咋坐立不安熬到点儿,几乎是等不及地冲出家门,一路快走到学校,就为了能早一点,哪怕早一秒钟,看见这个人。
王鹏让他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可也没再说啥,只是深深看了李清晨一眼,那眼神利得跟要把他看穿似的,然后转身回自个儿位子,也拿出作业本埋头写起来,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更冷更硬。
教室里气氛让这出小插曲搅得有点微妙。可没一会儿,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和低语声又占了上风。一切好像跟平时没啥两样——闷死人的晚自习,昏黄的灯,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和旧纸味儿。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往常总是独来独往的“馒头兄弟”旁边,多了个存在感极强的、高高大大挺帅的少年。吃饭时,李清晨会“正好”出现在他们常坐的角落,自然而然地凑一块儿;自习课上,那个该在家享福的走读生,也总是准时出现在最后一排,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发呆,可更多时候,他眼睛会有意无意地落在前头那个几乎一动不动、跟周围闹腾隔绝开的背影上。
李清晨试过好多办法去打破那片让人心焦的安静。他故意把笔掉地上,弯腰捡的时候蹭一下招弟的椅子腿;他借着问物理题(虽然他压根儿没听)的名义,拿笔帽轻轻戳招弟后背;他甚至在一次课间,把自个儿带来的、老妈硬塞给他的进口巧克力,不由分说放招弟摊开的习题册上。
招弟的反应总跟一潭死水似的,扔啥进去都没声儿。他会默默把被碰着的椅子往前挪一点;会简短回几句物理题,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眼睛绝不跟他碰上;会把那块包得漂漂亮亮的巧克力轻轻推回来,低声说“不用,谢谢”,然后接着低头看书。他那疏远劲儿是铜墙铁壁,他那安静是深海冰川。李清晨那点张扬的、带着热乎劲儿的心思撞上去,只能激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马上又恢复原样。
李清晨慢慢觉出来,招弟心里装着好多、好沉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弯了他脊背,冻住了他表情,封死了他心门。不管李清晨咋试探,咋靠近,有时候甚至带着自己都没觉出来的、笨手笨脚的讨好,都从没见他真正笑过。就算嘴角偶尔因为自个儿的某些傻话或者夸张举动极轻地动一下,那笑意也从没到过眼底。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大多数时候跟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似的,深处是化不掉的累、疏远,还有一种让李清晨心口发紧的、死水似的静。
他好像一直在护着啥,或者,在扛着啥。
这段日子,可能是因为招弟有意无意躲着,也可能是因为李清晨差不多寸步不离地“守着”,刘曼曼出现在12班后门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她来找招弟,也总在门口简短说几句就走。而刘佑宁呢,差不多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在课间或者放学跑去高一1班“偶遇”刘曼曼,结果大多是碰一鼻子灰。他把曼曼的冷淡全算在招弟头上,那种从小攒下来的、混着瞧不起、眼红和说不清恨意的情绪,跟毒藤似的在他心里疯长,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