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招弟?”我重复了一遍,眉头不自觉地挑起来。这名字……意思也太明显了吧?“招弟”?盼着要弟弟?可他不已经是男的吗?他爸妈是有多想要儿子,有了一个还不够,还得把这盼头明晃晃烙在名字里?
我心里冒出这个有点刺儿的疑问,甚至带上点替他抱不平的意思。可看他那副低眉顺眼、好像早习惯了这名字带来的某种暗地里的打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没再接话,好像说出这名儿已经花光了他应付陌生人的全部勇气。我俩之间又回到那种说不清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走廊里荡。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玻璃反射着外头灰白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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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挺大,体育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吹着哨子催人集合。
“集合了!”
稀稀拉拉的人开始动。我故意跟刘招弟后头,看着他走到队伍里,站定。他站得板正,背挺直,手贴着裤缝,是一种近乎死板的认真,跟周围那些歪七扭八、交头接耳的同学一比,格外显眼。王鹏站他边上,姿势随意得多,但眼神总若有若无扫着周围,尤其是刘佑宁那帮人待的方向。那帮人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向右转!跑步走!先跑两圈热热身!”
队伍绕着体育馆里头的跑道慢跑。我跑在刘招弟斜后方,正好能看清楚他。他跑步的姿势有点……怎么说呢,不太顺。不是笨,是太使劲、太拘着了,胳膊摆幅小,步子也放不开,好像怕动作大了惹人注意。没一会儿呼吸就急了,脸上泛起一层运动后的薄红,衬得皮肤更白。那截从旧卫衣领口露出来的脖子,因为出汗,在体育馆顶灯底下,泛着细亮的光。汗珠从发际线慢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脸颊,最后消失在领口里。
两圈下来,他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软乎乎的黑发让汗濡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微微喘着,胸口一起一伏,走到一边放背包和衣服的角落,拿出水杯小口喝着。喉结随着喝水一动一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下去,他抬手擦了擦。
“解散!自由活动!”体育老师吹哨。
大部分人一哄而散,男生往篮球架、足球门那儿冲,或者三五成群聊闲天、打打闹闹。女生大多聚一块儿,要么聊天,要么找地儿坐着。
刘招弟没掺和任何活动。他拿着水杯,走到体育馆一个偏点的、靠窗、能晒着点太阳的角落,那儿有几级台阶。他坐下,从随身带的旧布袋里(不是书包)掏出一本像习题册的书,摊在膝盖上,又拿出笔,低着头看起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上。窗外透进来、被玻璃滤过的苍白光线,描着他低垂的侧脸和细细的脖子。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睫毛尖上好像都落着光点。周围所有闹腾——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追跑喊叫声、女生的笑闹声——好像都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在外头。他像是自个儿成一个世界,一个由书本、安静和那缕凉丝丝香气组成的世界。有时候他会翻一页,那声音很轻,但在嘈杂里竟然能听见,像风吹过树叶。
我打了会儿篮球,没劲。队友水平不行,对手也心不在焉。我眼神总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他在那儿,一直没动过,偶尔抬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翻页。好像这满世界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
终于,我把球随手扔给旁边的人,“歇会儿。”然后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馆里响,可他好像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我影子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他才猛地惊醒,抬起头,浅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慌乱。那眼睛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才聚焦在我脸上,认出是我之后,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这么爱学习的吗?体育课也不放过?”我在他旁边,隔一小段距离坐下,语气故意放得松快点,跟开玩笑似的。
他没理我,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那本就不远的距离,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但握笔的手指明显紧了些。我能看见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碰了个软钉子,可不想就这么算了。看着他低垂的、线条好看的侧脸,那个关于他名字的疑问又冒上来,带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多知道点他事儿的冲动。他越躲,我越想知道。
“哎,刘招弟,”我稍微凑近一点,能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凉丝丝的梅花香更清楚了,“你爸妈……盼到弟弟了吗?”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太私了,也太直接,甚至有点揭人短的意思。可我忍不住,就想看他啥反应,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他笔尖停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转过头来看我,可整个身子都僵了,像一张猛地拉紧的弓。我能看见他后背绷得直直的,肩膀都僵着不动。过了好几秒,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一个极低、极轻,几乎淹在远处篮球声里的声音传过来:
“盼到了。”
果然。我心里那点替他抱不平的感觉又冒出来,混着更重的好奇。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认命似的平静。
“那你弟弟呢?也上高中吗?”我接着问,甚至带上点故意套近乎的熟,“啥时候引荐一下呗?”说着,我抬起胳膊,很自然地(至少我觉着挺自然)就想搭他肩膀,像哥们儿之间常干的那样。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恶意,就是想跟他熟一点。
我胳膊刚挨着他衣服布料,还没落下去,他就猛地一哆嗦,跟让什么烫着似的,几乎是弹着往旁边躲。同时,他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带着怯和躲的眼睛,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直直看向我。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混着戒备、紧张和一丝……受伤?的眼神。那眼神跟小锥子似的,在我心里不轻不重扎了一下。
我讪讪收回手,摸了摸后脖颈,脑袋也跟着不自然地晃了晃,想遮遮自个儿的尴尬和那一瞬间的心虚。妈的,我是不是有点过了?他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就在我胡乱晃着脑袋,眼神四处乱瞟的时候,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绕在我鼻子边的、清冷的梅花香,忽然变得清楚、浓了。它好像就……从我身边这人身上来的。而且就在他刚才躲我那一下,那香味更重了,好像紧张会让它变浓。
“啥味儿,好香。”我脱口而出,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四下看,“这附近有啥花开着吗?墙外头风吹回来的?”我故意装傻,其实心里已经有点猜到了。
“不清楚。”他答得挺快,声音还是轻,但带着一种想赶紧结束话题的意思。他又往离我远的方向挪了挪,都快坐到台阶边上了。可他那慌张的样子,反而让我更确定了。
可那香味跟有魔力似的,勾着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往他那边拽。
跟让啥东西牵着似的,我又凑近一点,快贴到他脖子了。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凉丝丝的、带着点苦杏仁开头和清冷梅花底子的味儿,一下子装满我整个鼻子和肺。干净,特别,跟他这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安静,清冷,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一直往里探的复杂。那香气好像有温度,凉凉的,却让人心里发热。
“好香……”我无意识嘟囔出声,带着真心的惊讶。那一瞬间我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这味道太好闻了,好闻到想一直闻着。
“你干嘛?!”他好像让我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冒犯的靠近吓了一大跳,猛地伸出手,使劲推了我肩膀一下,力气不大,可足够表达他的慌和抗拒。他整个人往后缩,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全是惊吓。
我也让他这激烈反应弄愣了,撇撇嘴,故意用一种耍赖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找一下气味来源啊。”说着,我还作势又要往他那边凑,想看他更慌的样子。其实我就是想逗他,他越躲我越想逗,可心里又知道这样不对,矛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