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教室，他已经在座位上了，还是那副跟谁都不挨着的样子，低着头写写画画。我走过去坐下，他好像压根没察觉我回来，头都没抬一下。
行吧。我趴下，接着睡我的觉。但这回，好像没那么容易睡着了。鼻子里总飘着点淡淡的、凉丝丝的味儿，有点像苦杏仁，又有点像梅花，不知道是不是从他那边过来的。我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眼睛眯着条缝，正好能看见他后背的轮廓。他写字的时候肩膀会轻轻动，一笔一划的，认真得很。外头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棉服的毛边都照得有点发白。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闹腾起来。我听见前头有桌椅挪动的轻响。
然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轻得跟怕惊着谁似的：
“那个……李清晨同学？”
我抬起头。他侧着身子，半转过来，手里攥着笔，指尖捏得发白。脸还是有点红，比中午好点，眼神还是躲，不敢正眼看我，长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影子。他就那么侧着，脖子弯出一个弧度，旧棉袄领口那儿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白得跟瓷似的。
“你的衣服……”他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我……我帮你洗。”
哦对，衣服。我伸手进桌肚，掏出那团被我随便揉成一团塞进去的白色棉袄，递给他。棉袄皱巴巴的，上头还有中午洒的菜汤印子，干了之后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
“快点给我洗好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听着像使唤小弟？干巴巴的，还有点冲。我真没那意思，可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懒懒散散随随便便，好像老让人误会。看他嘴角又绷紧了一点，神色更不自在了，我心里有点不得劲儿，又不知道怎么找补，“……我等着穿呢。”末了又补一句，更显得刻意了。
他赶紧双手接过去，抱怀里，跟捧着什么易碎品似的，低着头飞快应了句：“好的，我一定尽快洗好。”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抱衣服的手，那双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说完，嗖一下转回身，留给我一个重新挺直、却好像更僵了的、单薄的背，还有那头软乎乎黑发的发旋。发旋正好在头顶偏右一点，几根头发不听话地翘着，在光底下泛着点栗色。
我靠墙上，盯着他背影看了很久。他坐得很直，肩膀却没放松，好像在绷着劲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好像还能感觉到刚才递衣服时，指尖跟他微凉的手指那么轻轻擦了一下的触感。那种凉，不是冬天那种冻人的凉，是玉那种温润的凉，碰一下就记住了。
教室里还是闹，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一颗叫“好奇”和“在意”的种子，在冻土底下，让那双惊慌的浅褐色眼睛和那缕凉丝丝的梅花香，悄悄催出了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芽儿。
这个叫……对了，我还不知道他名字的、安静得过头的前桌。
好像，比这个无聊透顶的班，有意思那么一丁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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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是体育课。
铃一响，教室里那股凝住的、带点馊味儿的沉闷一下子碎了，换成一股憋久了之后的、轻飘飘的浮躁。桌子椅子嘎吱响，拉链哗啦啦，低着声说话、骂骂咧咧的混在一块儿。三三两两往外涌。
人跟退潮似的，教室很快空了一大半。闹声跟着人群远了，渐渐低下去，反倒显出角落里那一片死倔的安静。
我的前桌，刘招弟，还坐那儿。
他没动，手里还捏着笔，对着桌上摊开的书，好像周围这些跟他没关系。太阳光透过脏玻璃，在他垂着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慢慢挪动的影子。光斑从他脸颊移到嘴角，又慢慢往下滑。他旁边桌上放着那个旧布袋，灰扑扑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边上的王鹏已经站起来了，抱着胳膊靠在桌边，好像在等他，眼神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无奈。王鹏也没催，就那么靠着，偶尔扭头看一眼窗外。
我没直接喊他名儿（虽然我已经知道了），而是伸出手，不重但也不算轻地拍了拍他后背——能觉出肩胛骨轮廓的那种。隔着棉袄都能感觉他瘦，骨头硌手。
“同学，”我故意用了这个有点生分的称呼，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懒，又藏着点自己都没太察觉的试探，“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他让我这突然一拍惊了一下，肩膀明显一僵，随即飞快转过头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我时，里头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跟受惊的鸟似的，但马上又强撑着镇定下来，垂下眼皮。他皮肤近看更显得白，细，甚至能瞅见脸颊上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小绒毛。那睫毛真是长得过分，密密地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上……马上去。”他低声说，嗓子有点干，赶紧放下笔，合上书，动作带着点被催着赶着的忙乱。合上书的时候我看见封面，物理习题册，角上都翻得起毛边了。
他站起来，很自然就伸手去拉他右边、靠在桌边的王鹏的胳膊，好像想跟他一块儿走。那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一百遍似的，手指头直接往王鹏袖子上够。
这下意识的动作，不知道咋的，让我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儿。好像他俩之间有啥我不了解、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那种默契让我觉得被隔在外头，明明我就站这儿，却好像离他很远。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子先动了。就在刘招弟手指快碰到王鹏胳膊那一下，我一把伸过去，不算客气也没使多大劲儿，把王鹏往旁边扯开一步，自己顺势一步跨到刘招弟右手边，把那位子占了。
“你去左边。”我侧头对被我扯开、正皱着眉看我的王鹏说，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觉出来的、隐隐的霸道。
王鹏那双总是亮得过分、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他眼神挺利，好像能看穿我这些幼稚举动背后那点说不清的心思。可他啥也没说，只是嘴角好像极轻地往下撇了撇，像嘲讽，又像心里有数，然后不声不响绕到刘招弟左手边。他走路没声音，跟猫似的。
刘招弟显然也让我这突如其来的“换位”弄懵了，他看看左边不吭声的王鹏，又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飞快瞥了一下紧挨着他右边站定的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啥，但最后还是抿紧了，默默垂下头，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极淡的粉。那粉色从耳垂慢慢晕开，蔓延到脸颊边上，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对自个儿惹出来的这点小乱子和刘招弟那点细小的反应，感到一丝说不清的满意。仨人并排往教室外走，气氛有点怪，闷得慌。刘招弟走中间，身子好像不自觉地往王鹏那边偏了偏，跟我这边保持着一个刻意的、能塞进一张纸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香味，很淡，要凑很近才能捕捉到，若有若无的，勾着人想再闻清楚点。
不行，得打破这闷局。
“同学，”我又开口，这次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从我这个角度看，他鼻梁的弧度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很硬的直线，而是带点柔和的弯，一直连到鼻尖。“你叫什么名字？”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马上回答，好像得攒够勇气。我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在吞咽什么。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飞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受惊的鹿似的，一碰就跑，随即又转回去盯着前头地面，声音轻得跟羽毛落地似的：
“刘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