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默默走到另一个窗口,照常只买了一个馒头和一份最便宜的素炒白菜。他端着盘子,在挤满人的食堂里找空位。眼神扫过一处时,心猛地紧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李清晨。
李清晨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旁,身边围着俩他们班的女生,就是下课那会儿去找他说话的。俩女生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和红晕,正殷勤地把自己盘里的肉菜往李清晨碗里夹。李清晨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挡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低头吃起来。他吃饭的样子也大方,不紧不慢,一米八几的个子坐着也显眼,在嘈杂油腻的食堂里,愣是像电影里专门拍出来的人。
就在招弟眼神不自觉停住的那一瞬,李清晨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撞上招弟来不及躲的目光。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李清晨眼里闪过一丝愣神,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好像掠过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接着,他极其自然地,冲着招弟这边,嘴角又弯起那个标志性的、明朗的笑,甚至比刚才弧度还大些,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在打招呼。
“轰”的一下,招弟只觉得全身血都涌到脸上,耳朵里嗡嗡响。他像被烫着一样,猛地别过头,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慌慌张张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背对着李清晨那边,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盘子里。他刚才在偷看!还被抓住了!李清晨为啥对他笑?是笑话他?还是觉得他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挺可笑?
“招弟,这边!”刘曼曼的声音传过来。她和刘佑宁已经打好饭,坐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招弟只得硬着头皮,端着盘子挪过去。
他食不知味地啃着干馒头。刘曼曼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盘里一个红烧肉丸子夹到他碗里。“给你一个,多吃点。”
招弟一愣,赶紧摇头,下意识把丸子夹起来,放到了旁边刘佑宁碗里。“我……不用,我减肥。”他找了个笨借口。
刘佑宁脸瞬间沉下来,狠狠瞪了招弟一眼,好像他干了啥大逆不道的事。刘曼曼也皱了下眉。
“你都瘦成那样了还减啥肥?”刘曼曼不由分说,又把自己盘里另一个丸子夹给招弟,这回直接放他白菜碗里,语气不容商量,“吃了!不许再往外夹!”
招弟不敢再推,怕惹更多人注意。他赶紧把丸子就着白菜馒头塞嘴里,机械地嚼着,就想快点吃完走人。他能感觉到,好像有道光从斜后方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是李清晨吗?还是自己想多了?
三两口扒完最后一口,招弟立刻端起盘子站起来:“我吃好了,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声音有点急。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转身,低着头就往餐具回收处快步走。食堂地上油腻,人多,他心又乱,没看路。刚走出没几步,就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砰”一声闷响,跟着餐盘落地的“哐当”和碗摔碎的脆响。
招弟只觉得撞上一堵结实的、带着热乎气的“墙”,自己手里盘子也飞了出去,剩菜汤汁溅一地,也溅了那人一身。
“啊!对不起!对不起!”招弟慌得连声道歉,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蹲下去捡掉落的碗筷,头都不敢抬。
“招弟!没事吧?”刘曼曼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心。她也看见这边动静,快步走过来。
“没事没事……撞到这位同学了……”招弟语无伦次,手忙脚乱捡起自己那个油腻盘子,又去捡另一个。指尖碰到另一个盘子边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撞的那人的。
他僵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先看见的是被油和菜汤弄脏的白色棉服下摆和深蓝运动裤。往上,是那人扶着旁边桌沿的手,骨节分明。再往上……
李清晨微微皱着眉,正低头看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另一只手还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他好像也没想到会突然被撞,表情有点愣,但没发火的样子。听见招弟的声音,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招弟在他眼睛里,清清楚楚看见自己那惊慌失措、又白又狼狈的样子。李清晨的目光,比教室那次、比食堂对视那次,都更直接,更沉。里面没有了之前那明朗的笑,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点探究和审视的凝视,好像要穿透招弟慌乱的外表,看到他心里最深的慌张和卑微。
招弟心跳停了半拍,然后跳得更疯。他像被钉住一样,动不了,连喘气都忘了。
李清晨看着他,眉头慢慢松开,然后,那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又慢慢爬上嘴角。他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他盘子边儿、跟只受惊兔子似的招弟。
“同学,”李清晨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清朗,但比之前低了些,带着点刚被撞出来的、真真切切的沙哑,听在招弟耳朵里,跟打雷似的,“你这‘对不起’,说得可真及时。”
招弟脸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手忙脚乱站起来,低着头,再不敢看李清晨眼睛,语速快得像背书:“同、同学!实在对不起!你衣服……我、我帮你洗!你换下来给我,我来洗!对不起!”
一口气说完,也不等李清晨回话,弯腰飞快捡起自己那个更狼狈的盘子,转身就冲向餐具回收处,脚步跌跌撞撞,好像后头有鬼在追。他甚至顾不上跟旁边的刘曼曼说一句话。
一直跑到食堂门口,冰冷的空气扑过来,他才稍微喘上口气。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热腾腾的雾气,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个白色的、挺拔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目光好像还追着他逃跑的方向。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撞,混着难堪、害怕、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认的、被那目光盯着时的奇怪战栗。
那个冬天的下午,那束意外撞进他世界的、过于刺眼的光,就这么以这样一种狼狈到家的方式,在他心里刻下了第一道,滚烫又乱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