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稀里糊涂就上完了。放学铃一响,跟放羊出圈似的,教室里立马乱成一锅粥。桌子椅子嘎吱嘎吱响,书包拉链哗啦啦,说话的、喊人的、催着去食堂的,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
招弟低头收拾自己那几本书。他今儿值日,得晚走一会儿。王鹏拎起那个破书包,拍了拍他肩膀:“我先去吃饭了。”
招弟点点头。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进来,那脸在12班灰扑扑的背景里,亮得扎眼——是刘曼曼。
刘曼曼高一1班的,正经学霸,也是校花。校服穿得周正,马尾扎得利落,皮肤白,眉眼也好看,放学这人挤人的时候,她还是显眼得很,跟自带柔光似的。她和招弟、刘佑宁一个村的。刘佑宁是招弟名义上的弟弟,比招弟小十一个月。
刘曼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很快看见靠窗的招弟,脸上立马绽开个笑。然后她眼神往后门旁边、靠墙最后一排扫过去——那是刘佑宁的位置。这两人在班里,遵照刘佑宁的“规矩”,从来都装不认识。
“佑宁,”刘曼曼声音脆脆的,带着点熟人才有的娇气,“帮我叫你哥一下。”
刘佑宁本来正翘着二郎腿,跟旁边几个跟班瞎扯,一见刘曼曼,眼睛都亮了,立刻站起来,笑呵呵迎到门口。结果一听是来找招弟的,脸上那笑瞬间僵住,跟着就垮下来,眉头一皱,明显不高兴了。
“找他干啥呀?”刘佑宁堵在门口,语气有点冲,带着股占有欲,“啥事儿?要不我帮你转告他也行。”
刘曼曼好像早就习惯他这样,撇撇嘴,伸手推了他一下:“不用你转告,快去叫啦!快点!”
刘佑宁被她一推,脸上更不乐意了,可又不敢对刘曼曼发脾气,只得烦躁地“啧”一声,转身,拉着脸朝招弟走过来。
刘佑宁比招弟矮点儿。养父母说过,当初怀他的时候,因为要照顾襁褓里的招弟(那时刚捡回来不久),太累,胎里没养好。这事儿一直压着招弟,成了他心里一道疤,让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拖累人的。他对刘佑宁从来都是让着,甚至带着点愧疚地惯着,总觉得他这个“捡来的”分了人家亲儿子的东西。养父母对自己亲儿子啥样,招弟心里清楚,也惯得刘佑宁从小霸道、张扬。小学那会儿刘佑宁就知道拿父母给的零花钱(比招弟多得多)买零食买小玩意儿,身边总跟着几个听他使唤的。他对跟班倒是挺讲义气,在他那小圈子里,还挺有“威信”。
刘佑宁走到招弟桌前,居高临下看着正低头收拾东西的招弟,声音压低了,但保证他能听清,语气里全是威胁和警告:“刘曼曼找你。我跟你说多少回了,离她远点!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俩在一块儿……你自己清楚。”他眼神阴着,说完也不等招弟吭声,转身就走,好像多待一秒都嫌脏。
招弟心往下沉了沉,手指下意识捏紧了练习册,把一角都捏皱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站起来,低着头往后门走。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下楼、冲向食堂和校门的学生,乱哄哄的。刘曼曼靠在墙边避开人流,一看见招弟出来,脸上又亮起来。
“招弟!”她往前凑了凑,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味儿,“明天下午放学,咱写完作业再一块儿坐车回家呗?我这次月考有道物理题一直没整明白,想问问你。”她知道招弟虽然在差班,但理科底子其实挺扎实,尤其物理。
他们仨一个村的,每次放假,刘曼曼都找招弟一块儿回家。招弟回去之后活儿多得干不完,基本没空写作业,就习惯在学校写完再走。刘佑宁呢,为了等刘曼曼,每次都不得不“勉强”跟着一块儿。
招弟想起刚才刘佑宁那话,又下意识透过教室后门往里看了一眼。刘佑宁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神冷冰冰盯着他这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不高兴。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招弟知道刘佑宁说到做到,他那帮跟班的拳头,招弟挨过太多次了。他不想,也不敢再惹事。
“我……”招弟低下头,躲开刘曼曼那双期待的眼睛,嗓子发干,“我明天不写作业了,家里活儿多,想早点回。”
刘曼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啊?那……那我也不写了,跟你一块儿早点走呗?”她以为招弟是怕耽误她时间。
“不用了,”招弟赶紧摇头,语速快起来,“你……你和佑宁一块儿吧。他明天肯定要写作业,你们写完了再一起走,正好。”他把刘佑宁推出来。
刘曼曼脸上那笑淡了。她感觉到招弟在躲她,可又不知道为啥,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失落。“那……行吧。”她顿了顿,“那周日晚上返校,咱再一块儿从村里过来?”
“再说吧。”招弟含糊应着,只想赶紧把这让他难受的对话结束。
“……行吧。”刘曼曼抿了抿嘴,没再坚持,“那先去吃饭吧。”
“嗯。”
两人跟着人流往楼梯口走,刘曼曼习惯性想拉招弟袖子,招弟却不动声色躲开了。刘佑宁很快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挤到刘曼曼边上,脸上又挂起那种献殷勤的笑,故意把招弟晾一边。
“曼曼,走,一块儿吃饭!我知道今儿食堂有小炒肉!”刘佑宁说着,很自然想去拉刘曼曼手腕。
刘曼曼轻轻甩开,没好气白他一眼:“知道啦,别拉拉扯扯的。”她又看了招弟一眼,招弟已经低下头,加快了步子,好像他俩是啥需要躲着的麻烦。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味儿混着热气一块儿涌过来。王鹏已经吃完了,正好看见招弟他们仨进来。
刘佑宁对着王鹏背影,故意提高了嗓门,带着一贯的嘲讽:“哟,馒头兄弟今儿就你自个儿吃饭啊?你那好兄弟呢?”他说的“馒头兄弟”是指招弟和王鹏,这外号就是刘佑宁给起的,满是不屑。王鹏家穷,几乎天天就着咸菜啃馒头;招弟呢,养父母给的生活费本来就少,还经常被刘佑宁想方设法要走一部分,也是馒头常客。俩人同桌又室友,常一块儿吃饭,就有了这名儿。
王鹏脚步都没停一下,跟没听见似的,直直走向餐具回收处。他背挺得直,带着股沉默的、石头一样的硬气。
刘曼曼不满地拽了拽刘佑宁胳膊:“你少说两句!嘴怎么那么欠!”
刘佑宁嘿嘿一笑,不当回事儿,反而贴得更紧,拉着刘曼曼去窗口打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