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说,你不要动了好不好……”我睡不着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吕归年笑了一下:“想抱我可以直说。”
陶夭想要辩解,但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觉得她好可气,可是她身上好暖,她在自己怀里蹭自己的时候,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忽然陶夭问她:“你小时候有想过你喜欢的是女人么?”
这次轮到吕归年听到声音睁开眼:“没有,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喜欢女的男的。因为我师娘从小就让我们不要沾染尘世,我是预备着一辈子在山上的。山上只有亲人,自然不会考虑爱人。”
陶夭“哦”一声,吕归年又问她:“你呢?你考虑过没有?”
“我是想过,小时候看过这一类的话本子。不过我没怎么想象过爱恋这种感情,所以感觉女人和男人差不多吧,一直都是顺其自然的。
现在想想怪不得这些年母父送来的男人我都没兴趣,我一直好奇,这些男人长得好看身材也不错,怎么我就是看不上,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小时候想过成婚的时候么?”
“没怎么想,据我所知我弟弟牠们倒是喜欢幻想,幻想岳家用多大的排场迎牠们过门,妻主多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坐的轿子多么华丽精美,还有娘家给了多少陪赘。
好像男人比较关心这些,我小时候应付学习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最多幻想一下平步青云之后的威风八面来安慰一下自己。”
“我以前听我母亲讲过一点,我倒是幻想过,后来有一次镇上有人成婚,确实排场。那红灯笼排了两列,从街头到街尾都是扛箱子的人,听说是女方的嫁妆。
刚开始我很向往,想着以后我成婚也这样。后来听说女人嫁人了就不能常回家了,也很少见到姐妹家人,过年都不和家人一起。要和男方家人住在一起。
我被吓到了,从此不敢幻想,不仅如此还直接由喜转惧了,听见谁成婚都感觉特别恐怖,又有一个女人要离开家人了。那时候我觉得离开母亲姐姐跟死了没区别,现在想想那时候太小了,我长大一点再听说可能会好一点。很长一段时间我天天晚上做噩梦都是被男的抢走,然后我母亲在后面哭,我也哭。
后来和母亲她们说了,她们两个笑说肯定不会的,说她们会保护我一辈子,说我们母女永远不会分开。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分开了,长大以后保护我自己的更多时候是我自己,我母亲只是让我知道我身后永远有人,身前的路就要自己去走了。”
“越国的婚俗我也听说过,我是一边觉得荒唐一边觉得可怕,说真的我也有点畏惧。荒唐是觉得女人竟然把真正能生孩子的人送走了,把不能生孩子的留下了。那么多根本不能生孩子的男人聚在一起,假装自己能生,给孩子姓自己的姓,建一个什么宗祠之类的,就好像这个家就是男人传承起来的一样。而且女人也陪牠们演,所有人都信了,竟然所有人都信了。
荒诞之中带着可怕,一起都很无礼然而一切都在运行,虽然摇摇欲坠,但又好像坚如磐石。随便一个女人生的孩子没有这个男人的血脉,那以后所有人都没有。男人也不能确认,所以牠们传到最后传了个什么我也是不理解。
再者女人更是可怜,自己生孩子走一趟鬼门关,连生几个都不能自己决定。生了女孩还要被嫌弃,甚至于还要溺死女孩。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孩子,连是生是死自己都决定不了。太可怕了真的。”
吕归年冷笑出声,能让从小在女尊男卑世界里的陶夭都感觉可怕,说明这套制度已经完全不把女人当人了。
“还有女人乐在其中的,比如说什么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就是被欺负久了终于可以欺负儿媳妇了,你知道么?”
陶夭微微张开嘴,又“额”了一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如果所有女人都不认同的话,那这套秩序很快就崩塌了。必定有内奸帮着男人,认同并推进这套秩序。你别说,男人还挺成功。这样就可以置身事外,让女人自己内斗了。女人痛苦也怪不到自己头上,自己还是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
“你方才说的,随便一个女人生的孩子没有这家男人血脉,这家就无法传承了。其实对此,这些男人有点办法的。”
“贞洁?”
“对,贞洁。让女人守身如玉地等着男人,如果女人不贞了,就会被所有人攻击。我们上次去的那一家茶楼的店主,就是以前在越国,死了丈夫被人污蔑不贞,差点死了,是我和我师姐救下她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意识到,这个秩序对于女人的要求有多严苛。首先,你是一个女人就已经是错误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跑出来。即使你没有因为是女孩而死,也要为了未来的或者是过去的男人死。甚至于你都不是自愿的,错的也是你。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有多少女人为此而死,无论自己愿不愿意。自愿的,带着怎样的勇气;被迫的,又有多么无奈。男权不在乎为了牠们天生的残疾要有多少健全的人死去,只是狂妄地要求别人迁就牠们的残疾。
那些死去的女人,有的仅仅只是得到了一个虚名,有的甚至只是没有被骂——但她们本来就没有错。
所以灼灼,我一直觉得,我不能后退啊。退后一步就会踩到前人的森森白骨。我以前认为后退只是指助长男尊女卑的风气,但现在看来,不前进就是后退。我错了,我不能辅佐男帝,我下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错特错的,实在是悔之晚矣。”
吕归年哀叹一声,黑夜之中,陶夭好像听到了风声呼啸。她走的路那么长,从差点被杀死的女孩到元帅,再到辅佐建国。她看到的东西比自己看到的要多得多,她也为此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陶夭分不清自己心疼的是她还是以前的女人,只感觉眼睛有点湿润,最后只是说:“千帆已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