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讨厌“一视同仁”这个词。

但瑠奈并不觉得讨厌。面对水平不相上下的选手，棒球教练理应一视同仁。若不是御幸点破，她恐怕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份偏心。看来，职业棒球教练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一帆风顺。

眼下，就有一个难题横在眼前——如何获得克里斯前辈的支持？

瑠奈一放学，就打车来到了国立复健中心。车水马龙在她身后川流不息，她转身抬头望向这座建筑。虽然只是她个人的判断，但她认为，获得克里斯前辈的支持，是向片冈教练提出双投搭档想法的必要条件。有他在，培养王牌双投定然事半功倍。

所以，他的支持是必要的。

瑠奈之前常来，但自从这学期增加了补习课程，她就很少来探望克里斯前辈了。因此，阿尼马尔先生（克里斯的父亲）对瑠奈的久违到访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好久不见，瑠奈！”

“下午好，阿尼马尔先生。”瑠奈环视四周，“克里斯前辈还没有过来？”

阿尼马尔先生一脸痛心疾首，“估计还在来的路上。正好，你帮我劝劝他。我跟他说了好几遍，不需要再去棒球部训练，放学直接来这里做复健就行。但他就是不听，固执得很，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棒球部跑。”

瑠奈点点头，给自己和阿尼马尔先生倒了杯茶，“先喝口水。”

阿尼马尔先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反客为主了，他接过茶来，有些生气地说：“我特意为他联系了我在美国的母校，但他不去。我又问他要不要休学，也不要。唉，不知道那个孩子在想些什么。”

瑠奈坐在阿尼马尔先生对面，低头啜饮着茶，直到阿尼马尔先生问起克里斯有没有打棒球，她才抬起头来回答。

“应该没有。”克里斯前辈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样啊。”

阿尼马尔先生的忧愁，连带那头金发都黯然失色。他自然希望克里斯能重新回到棒球选手的行列，这仿佛是子承父业的宿命使然。他固执地相信，克里斯定然会像自己一样，将来成为首屈一指的职业棒球手。奈何少年的青春里，总有一堵撞不烂的墙。正在恢复的身体经不起过分的挫折，在重返球场之前，克里斯必须忍耐无法触碰棒球的寂寞。

“抱歉啊，身为大人竟然向小孩子说这些。”阿尼马尔先生终于想起了瑠奈是客人，起身想找点茶点过来，“诶？放在哪里？你不来之后就没怎么准备这些东西了，这里也不适合招待客人。”

“不用也可以的……”瑠奈并不是为了茶点才来的。

她正要推辞，门口忽然传来克里斯的声音，“瑠奈？”

克里斯换下了队服，穿着无袖T恤和运动裤，简单清爽。

他走到瑠奈跟前，“是为上次的事情而来的？”

不等瑠奈回答，克里斯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带着释然的温柔，“之前是我言重了，你不必在意我的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连踏上球场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哪里还有立场去斥责瑠奈的想法。

“……”瑠奈挥掉克里斯的手，这不是她想听的话。

“怎么了？”阿尼马尔先生有些焦急，“吵架了？”

“不是。”克里斯否认了。

“是的。”瑠奈坦承道。

虽然御幸问起时她否认了，但现在想来，只因意见不合而发生言语冲突，便已足以称为吵架。她恍惚忆起自己曾傻乎乎地对御幸和仓持说“吵架带我一个”，如今回看，只觉有些可笑。不过，也正是这次争执，让她理解了克里斯前辈的想法，也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不足。

瑠奈走到克里斯跟前，悬殊的身高让她不得不仰起头，可她的目光却炯炯有神，甚至带着几分凛然威风的压迫感。

“克里斯前辈，我无法不在意你的话。更进一步的说，我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支持？”他可不觉得自己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是的。当时，你问我该具体怎么做的时候，很抱歉，我给了不确切的答案。”

克里斯看了眼天色，不是很晚，“瑠奈，我只给你三分钟。”

“背号不该是衡量投手价值的标准。”瑠奈缓缓说道，“你问我如何分配背号，我思考很久，最后发现，纠结于问题本身，反而会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谁能上场、谁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一般来说，背号按实力发放。实力相当时，则参考当前表现、心性、成长等因素。赛制规定背号一赛季内固定，但并非永久不变，每赛季结束后，一号会重新分配。

“先发不一定是王牌，继投也不一定是替补。投手的登板从不单凭背号决定，而是根据投手当下的状态、对手的情报等多种因素综合判断。”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说：“确实，投手的安排不应死守背号。但我之所以坚持让你给出详细的做法，是因为并非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对背号没有任何执念。你无法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你可曾站在选手的角度，体会过他们的心情？

“与其说他们执着于背号，不如说是在乎那份‘被教练第一个想到’的心情。”

又是这样，并非棒球选手不是她的错。瑠奈面不改色地说道：“倘若我说能，那我就是傲慢之徒。正如你所言，我无法完全体会选手的心情，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投手丘的孤独。

“背号分配是片冈教练的职责。我并非棒球部成员，能做的有限。照常提供投手观察、数据整理与分析结果，仅此而已。另外，我会记录每个赛季背号的变动及原因，并非公开，仅为个人理解。背号从不随意。

“我想，觉得丹波前辈和川上君是青道王牌双投的人，不止我一个。尽管有前后辈关系在，但从另一面看，这不正是王牌双投的雏形吗？”

克里斯忽然想起，瑠奈是有在学打棒球的。他抿了抿嘴，“你说得对，背号每个赛季都会换。但你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如何让大家接受你这样的想法。

“丹波拿到背号的时候，你觉得他心里想的是‘这只是暂时的，明年可能给别人’吗？不，他想的是‘我终于成为王牌的’。那份骄傲、那份压力、那份责任，不是‘下赛季会换人’能轻飘飘带过去的。

“你所谓的背号无法固定，从某种角度看，和排队有什么区别？”

阿尼马尔先生被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这到底算不算吵架？两人各据一边，冷静而条理分明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可气氛却冷彻骨髓，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现在的青少年，怎么一个比一个早熟。

“这不是排队，是接力。”瑠奈双手抱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臂，“如果只有一名投手能登场，那是排队。但棒球不这样。根据赛况判断，在不同时段派遣不同的投手，让他们各自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发挥作用。

“没有背号1又怎样？能为大家赢来胜利，这难道不配叫一声王牌投手吗？

“你担心大家无法接受，我也不打算直接说‘你们该接受双王牌’。我想做的是让泽村君和晓君亲眼看到接力成功的案例，比如带他们看丹波前辈和川上君的比赛录像，带着他们一起质疑、一起思考、一起学习。观念不是靠说的，是靠看的。”

“接力……”克里斯托着下巴，沉思良久，“丹波和川上之所以能形成良好的关系，前后辈关系是基础。丹波信任川上，川上也尊重丹波。丹波退场时，会拍拍川上的肩膀说‘交给你了’；而川上登场时，心里想的从来不是‘我终于能取代他了’。

“但换成泽村和降谷，两人是平等的。看到对方站上投手丘，真的会甘愿接受？我不是反对你做这件事。我只是担心，你做了之后，会发现它行不通。”

“信任不是天生的。”瑠奈进一步说，“丹波前辈和川上君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川上君一年级的时候，上场也会抖。丹波前辈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稳。他们是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输过赢过，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关于泽村君和晓君。一也君说我太过偏向泽村君，这一点我正在反省。此后，我会分别记录两人的进步与问题，让他们各自看到自己的闪光点。我也会尽力帮他们理解棒球知识，成为比赛中最能读懂赛况的人。作为同级生的投手，他们站在同一条路上，面朝同一个方向。仅仅是共同进步这一事实，就足以为他们成为搭档打下坚实的基础。等时机成熟，即使我不开口，片冈教练也会以继投的形式让他们在练习赛上搭档。

“克里斯前辈，我和你一样。我不确定王牌双投能否实现。但不做，就注定不会实现。”

克里斯长叹一口气，“看来你坚持要如此……我不明白，你认为自己能成功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信任。”

瑠奈认真地说：“底气从何而来？来自泽村君的盲目信任，来自你审慎的信任，来自一也君志同道合的信任。也来自片冈教练交代的事，无论是带泽村君看比赛，还是记录自己的所思所想，这些都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我不是在空想，我正在做。”

克里斯沉默良久，“但我的支持并非不可或缺吧？你如果想做，愿意帮你的人不少。”

“因为我想。”瑠奈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