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君也付出了相当多的努力，才有这样的守备技巧。”瑠奈从不吝啬对努力付出并获得回报之人的欣赏。
曾经那个颤颤巍巍、容易紧张害怕的投手，如今已经成长为在任何场合都能稳定登板的前辈了，真是令人感慨。
时常不安、担心自己是否配得上王牌的丹波前辈，自从升上三年级后也更有气势与担当了。名副其实的王牌已然成了丹波前辈的模样。
“简直就是青道的王牌双投啊。”瑠奈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王牌双投？”泽村疑惑地看着瑠奈。
“我个人想法而已。”瑠奈垂下眼眸，“春甲时期，他们两人轮流采用继投战术进行投球，配合默契。秋季大会决赛时也是如此，他们的表现让我觉得……王牌双投是可能的。”
“……但王牌只有一个人吧。”泽村艰难地开口，他望着瑠奈，“王牌双投是指两个人都是王牌投手？可是‘1’的号码布只有一张啊。”
王牌号码布的诱人之处，不只在于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更在于那种直观可感的、限定的唯一性。
“不行吗？在只有一张号码布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能有两个王牌投手？”瑠奈神情严肃。
她可以妥协世上大多数约定俗成的事物。那不是随波逐流，而是一种便于偷懒的生活方式。如果事事都要逆流而行，反而会拖累自己，这并非喜欢节能的瑠奈所愿，但也不代表她愿意事事顺应多数。对于自己真正在意的事物，她会保留独属于自己的想法，哪怕与主流背道而驰。
又来了。
克里斯扶额叹气。以前瑠奈每次来找他，翻来覆去讨论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培养王牌投手。而其中最为鲜明的，是她那套独特的王牌概念。
——她认为王牌不应该拘泥于号码布。
当时，克里斯没有立即表态。作为球员，他无权决定王牌的归属，那是教练的职责。尽管片冈教练委托他管理二军的投手阵容，但他的核心任务始终是帮助投手磨炼球技。说到底，他能做的，就是为那些渴望成为王牌投手的人，创造更多的可能性。
“瑠奈，你考虑这些问题的原因，我不打算过问。你的想法在我看来，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但你不能忽视号码布的唯一性，这是事实。一支球队不可能出现两个身负1号的投手。就算球队内部允许，正式比赛也不会认可，这是规则。”
克里斯侧头，温润的目光越过中间的泽村，落在瑠奈身上。
她一言不发地望过来，听他说：
“川上和丹波之所以能建立起这样良好的双投模式，归根结底要归功于他们的前后辈关系。丹波有前辈的尊严和阅历的沉淀，让他成为一号的拥有者；川上则有后辈的谦逊和自省，愿意追随在他身后。但我猜想，你口中的‘双投’，不是这样的吧。”
克里斯不懂瑠奈的少女心事，却懂她有关棒球的所有热情。无需多加揣摩，她对双投的想法几乎透明地传达给了他——她定然是想要一对平等的且符合她心意的王牌双投。
他扫了一眼还搞不清状况的泽村。就连她心中选定的人是谁，他也一目了然。必然是坐在这里的泽村荣纯，和坐在选手席里的降谷晓。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泽村，眼睛虽然还瞪着球场，但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气氛严肃得跟球场格格不入，他紧张得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了。早知道就不问那句话了。他只是一个单纯想要成为王牌的投手，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对他来说实在太超前了。
求求了，别再说这种好像能听懂、又好像没完全听懂的话了啊！
“那个……”
泽村想缓和一下气氛，但瑠奈的话已经接了过来。
“我从未想过要逃避事实和规则。”她双眸清明，“如何培养王牌投手？如何衡量彼此的实力？如果只对他们说一句‘王牌就在那里，凭本事来拿’，我认为这样太缺乏责任心了。我既有这样的想法与理由，就自然会拿出与之匹配的办法与行动。”
“那你现在有吗？”
“……暂时没有。”
克里斯少有地向她露出冷漠的神情，“别说漂亮话了。在这里，相信你的人那么多，不少人会因为你的想法而行动起来。在这个问题上，你不能随口就来。”
“你不相信我？”瑠奈蹙眉看向克里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翻涌起一种近乎悲伤的愤怒。
“瑠奈……”
他低声道，眸中光彩渐逝。怎么会是不相信她呢？正是相信，所以才要说出口。被众人信赖、被众人寄予厚望。那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那个……”泽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憨笑了几声，挠了挠脸颊，“我相信千反田。你们说的那些，我确实听不大懂，但千反田帮了我很多，她向来说到做到。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觉得千反田肯定没问题的。”
曾经被瑠奈教训过的那份盲目信任，此刻落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抬眼看向泽村，他笑起来时，眼睛忽闪忽闪的。那是会说话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他无法言说的情绪。
很简单，他在说：我相信你，千反田。
无条件的信任从泽村身上反哺给了瑠奈，不知名的勇气化作热流，抚慰着她的四肢百骸。
然而，那份飘然在瑠奈心口的情绪尚未落地，便被球场中央骤然攀升的热度尽数压倒。海浪般的欢呼声将全场点燃至匪夷所思的白热化，“三振他”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在观众席间翻滚，一声声，一阵阵。
三人被迫中断讨论，齐齐望向球场。
发生了什么？
关东大会第一回战，青道对横学，第九局上半。双方比分悬殊，青道遥遥领先。只要守下这一局，比赛便将迎来终局。
在如此关键的最后半局里，站在投手丘上负责关门的投手，却不是川上宪史。
——而是降谷晓。
“三振他！”
“三振他！”
“三振他！”
他甫一上场就用暴虐的直球征服了在场所有的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都在为降谷晓的首次登板进行加冕。
瑠奈皱着眉，捂住了耳朵。她预想过片冈教练会尝试新阵容，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派降谷晓上场。还特意选在输赢已定的时刻，这是在向其他学校宣战吗？
真是糟糕，这样太惹眼了。一定会有不少媒体和其他学校的经理来打探降谷晓的实力，明明他还没成长到能够成为稳定战力的地步。
“啊！！！他还真的上场了！！”泽村惊讶地站了起来。
他确实听说过降谷晓可能上场的消息，但只当是谣言。一个刚入学的一年级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在正式比赛中登板？也太夸张了吧！
听着四周的喊声，泽村咬牙切齿。坐在外野应援席上，只能远远地遥望球场中心。被拉远的距离将降谷的身影压缩得渺小，和当初红白赛时，站在外野所看到的背影不同。这一次，泽村心里更加生气。
他都已经上场了，而自己却还坐在这里。
这不公平！
“是啊，很不公平吧。论棒球基础，你比降谷要好些，但你投不出他那样一击就能粉碎对手斗志的球。”克里斯手下的铅笔在纸上留下降谷的球数，“所以你坐在这里，而他站在那里。”
“……”泽村狠狠地看着克里斯，“你要说什么？”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看向球场。
被众人注视着的降谷晓，孤独地站在投手丘上。他摩挲着沾满松香粉的指尖，轻轻一甩手腕，多余的粉末便化作寥寥白雾飘落。他握着棒球，脸上的神情与总是坚毅的丹波不同，也与容易紧张、不自觉地皱眉的川上不同。
那是一种平淡至极的表情，唯有双眼中，流露出对投球近乎执拗的专注。
在胜负已定的九局上半，降谷被派上场的真正意图，恐怕只有坐在选手席里的大人们才心知肚明。不过，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这个纯粹而认真的少年，心里装不下太多繁杂的念头。至少在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御幸的手套。
——投进去。
棒球冲进手套的声响，响亮而悦耳。那暴君般的球速瞬间统治了整个球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颗高速火球牢牢锁死。如此干脆利落的投球，带来一种纯粹的舒爽。仿佛此刻将击球员三振出局的不是投手，而是观众自己。
“青道赢了———！！”
克里斯不为场内气氛所动，“你或许庆幸自己得到了瑠奈的帮助，并且确实在球技上得到了显著的提升。但不要忘了，她不单单只为你付出。降谷也在她的视线里，现在她正在为降谷的首次登板而忧心着。”
泽村一噎，连忙看向身侧的瑠奈。果不其然，她紧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录像机里的降谷晓，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
并没有展露出偏心的雀跃，反而流露出令人不解的担心。泽村有些茫然，在瑠奈心里，他和降谷是一样的？
“她相信你能成为她心目中的王牌投手，但不代表她相信的人只有你一个。”克里斯劝泽村别白费力气，“想要成为她理想中的那种投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与其在这里较劲，不如顺势成为降谷身后的人。这样，也能给瑠奈减轻点负担……”
没人不知道瑠奈最近的状况。学业补习、比赛应援、钻研棒球、帮助选手……她忙得像个陀螺。克里斯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或许和她口中的王牌双投有所关联。但这样太累了，她明明是个喜欢偷懒的人。
“不要，绝对不要！”
泽村的声音带着咬紧牙关的认真。
他跟着克里斯站起来，虽然矮了对方半个头，但炯炯有神的双眼直逼过去，“你和千反田刚才说的那些，我确实都听不懂。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成为王牌投手，也一定会成为千反田理想中的那个王牌投手！”
他声音愈发坚定，“还有，你和我都是二军的。你自己被取代了位置，回不去一军，难道不应该努力训练、争取机会吗？可你每天训练完就直接回家，一点斗志都没有。我才不想被你这样的人教训！”
“泽村君。”
坐在下方的瑠奈出声了，她拍了拍泽村的手臂，让他坐下，“不能对克里斯前辈这么说话。”
“喂！！我刚刚可是在替你说话！？你懂不懂啊 ！！”泽村被瑠奈气得跳脚，她果然是叛徒。
这算什么，这不就是班里女生倾诉自己男友有多么多么的坏，自己帮着搭腔骂人，结果反过来指责他的不对了。
太气人了，她太坏了，他讨厌千反田瑠奈！！！
“不是这回事！”瑠奈长叹口气，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没事，他说得倒也没错。”克里斯合上记分册还给瑠奈，“记录都在这里，聊天的时候也没落下，你看看吧。”
“谢谢，克里斯前辈。”瑠奈没有着急打开检查，只是沉默地看着克里斯。
他别过瑠奈的眼神，转身离去。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向泽村。冷静的双眼浮现出陌生的情绪，若隐若现，影影绰绰。
“不要变得像我一样，泽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