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在球场后墙正中央的电子记分屏发生了变化。
竖着显示的“丹波”二字,如同扑克牌翻转,换成了“川上”二字。
“青道高中,投手丹波君下场,换川上君。第九棒,投手,川上君。”
听着平淡冷静的播报,川上宪史抬起帽檐,从青道休息区跑进了众人的视野里。
不比丹波高,两位数的背号,稚气但流露坚韧的脸庞——容易被人小瞧的投手,四平八稳地站上了投手丘。
川上习惯性地深呼吸几口气,五月的春末夏初,空气清新自然,吞吐间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在第六局开始前,他得先和御幸进行短暂的练投,以适应眼前的赛场。自从川上从甲子园归来后,整个人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自己难以说清,但投出的球却如实地反映了这一点。用御幸的话来说,姑且是比之前从容了一些。
“不错,继续保持。”
“嗯。”
御幸心里快速盘算着当前的情况。在丹波前辈的压制下,横学一分未得,青道领先两分。这分差虽不足以让人放松警惕,但只要稍露破绽,就随时可能被对手抓住。防守方的任务从未改变,无论场上局势如何,都必须牢牢守住这个比分。
随着裁判的入场,第六局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翘首以待,关注着比赛的后半段。是青道继续一路高歌赢下比赛,还是横学绝地反击夺取胜利。但也有那么几个人,他们关注的不是比赛的结果,而是比赛的过程。
泽村抬手遮阳,不解地问:“咦,丹波前辈为什么要下场?他明明可以投完全局的吧。能投完整场比赛,不是很帅吗?”
瑠奈闻言,眉头都不挑一下。
“克里斯前辈。前五局里,丹波前辈的投球数是?”
“87球。”克里斯眼都不眨一下,快速报出了答案。
瑠奈带着答案顺势看向泽村,用眼神问他懂没懂。
泽村有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温暖的棕色瞳仁里,盛满了闪闪烁烁的光。藏不住的情绪与念头,总会从他的眼神中悄悄溜出来。想知道泽村在想什么,只要看看他的眼睛,总能明白一二。所谓会说话的眼睛,莫过于此。
此刻,这双会说话的眼睛正好奇地对上瑠奈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毫不迟疑地把心里那个天真又可爱的疑问亮了出来:
“……什么意思?”
可爱帅气不能兑换球技,下一个。
瑠奈耷拉着眼皮,吹起额前刘海。
“球数只是一个常见的参考指标。”她继续说,“通过球数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可以简单判断投手的状况。再说了,现在不流行一个投手投完全局。”
不是说没人这样做。
她印象中,成宫鸣就有顺利投完全局的比赛。这依赖于他本人实力高超,整场比赛下来球数刚好过百。这还是对上青道的情况下。换作其他学校(或者是比青道弱的学校),估计不过百就能投完全局,甚至轻松取下胜利。
毕竟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投手。
“那87球代表了什么意思?”
泽村国中时期的棒球部并不正规。上至顾问老师,下到参赛球员,几乎都是被他的一腔热血吸引来的。至于真正的记录员,他直到进了青道棒球部,才知道棒球比赛的角落里,还有这样一群专注于数据和研究的人。
充当记录员的克里斯淡淡开口:“回数5,球数87,三振7,被安4,四死2,失点0……”余光斜向泽村,“对手是横学,这样的成绩还算不赖。”
没有失点,没有被本垒打,丹波和队友们联手压制了对方的打线。
泽村偷偷瞄了一眼克里斯膝盖上摊开的记分册,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清。再定睛细看,只觉得那些蝌蚪似的符号和文字在纸上乱窜,在他眼里打架,搅得他脑子晕晕乎乎。
他连忙收回视线。
这种把投手的每一球都记录下来并加以分析的做法,让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丹波前辈继续投下去?”泽村想法简单,投得好那就继续投,没有道理将状态极好的人换下去的道理。
“嗯,常有这样的想法。”瑠奈点头,“关东大会可以视作夏季大会的练兵,比起让王牌投完,倒不如让王牌养精蓄锐,备战后续比赛。况且前五局投下来,球数累积得也让人有点累了……更何况,青道的投手又不只有丹波前辈一个人。”
春季大会的优胜已经为青道拿下了夏季大会的种子校资格,因此在瑠奈看来,这次的关东大会并不怎么重要。片冈教练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才选择在这场比赛上让她指导泽村吧。
不过,既然是练兵,是不是就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安排呢?毕竟,在胜负不那么重要的情况下,换作是她,大概会像对待练习赛一样,做出一些大胆的新尝试。
“这样啊……那是不是说,只要九局内球数不超过……”泽村话音一顿,摸着下巴开始心算投球数:呃,每一局都被接杀出局是21球,全被三振则是81球。那应该是……
算了!
他随即摆出那副“万事不用愁,有我就行了”的架势,干脆利落地问道:“不超过一百球,是不是就能投完全场?”
“差不多吧。”瑠奈回答得很轻巧。
怎么这副态度?泽村不免踌躇起来。她不应该拧着他耳朵,告诫他不要异想天开吗?
“我不会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给予否定态度。”瑠奈用手点向球场,“先看比赛吧。在你能够担任先发投手前,你得先做一阵子后继投手。”
“……”泽村觉得做后继投手不如先发投手帅。
“我觉得无论是先发还是后继,抑或者是关门,只要发挥了自己作用的投手才是真正帅气。”瑠奈认真地说,“川上君就是这样的投手。”
瑠奈这一届,不像结城前辈那一届有那么多靠努力焕发生机的后起之秀,也不像泽村那一届全面,不仅有等待雕琢的钻石原石,还有不少经验丰富、出身于知名青少棒队伍的选手。作为承上启下的二年级生,大部分光辉都被御幸一人占据。与他相比,其余人多少显得有些逊色。因此,瑠奈总是把御幸单独拎出来,再静下心,慢慢研究过去。而因为她喜欢投手,自然会格外关注川上宪史。
他可是二年级中唯一出彩的投手。
因为是同级生,更让瑠奈有一种并肩成长的感觉。这既不同于对丹波前辈变得更好的期待,也不同于培养泽村和降谷的心情。那是同龄人之间,若即若离,仿佛一起朝着前方并肩奔跑的进步感。于是,她一如既往地、朴素地、认真地关注着川上君。
作为朋友,作为同级生。
“……呼。”
川上还算轻松地吐了口气,乜眼看向身后。与刚上场时不同,此刻一垒包上站着一名蠢蠢欲动的跑垒员——眼神快速来回扫视球场,脚步却缓慢地向下一垒包逼近。
不用细想,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盗垒啊……
他可做不到丹波前辈那样,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逼退。但放着不管也不行,好歹他也是个投手。也不能每次一有人盗二垒,就交给御幸去解决。老是让他出风头,真让人不爽。
川上抬起帽檐,向正前方的队友投去略显紧张的目光。
御幸眼睛一眨,淡定地比画着手势暗号。在常人看来,他只是在给投手配球。但当右手收回来的瞬间,他悄悄地拍了拍右大腿侧边。
动作漫不经心,仿佛无意间做出。但这个细节,却被一垒手结城敏锐地捕捉到了。似心有灵犀,他默不作声地来回踱着脚步,悄无声息地向一垒包靠拢。
逐渐远离一垒的跑垒员并未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二垒、投手丘和本垒板之间来回游移。虽然感知到结城站上了一垒,他也只当是寻常的防守站位调整。只要成功盗上二垒,接下来的事就无需多想。
川上继续深呼吸,缓缓地沉下心来。身为右投,他无法直接看去背后一垒包的情况,只能面朝本垒板时用余光去扫。
结城前辈已然就位,一垒跑垒员固然戒备,但似乎更忌惮御幸的阻杀。虽然可悲自己的防守能力远不如御幸的二垒阻杀来得有威慑力,但这样也好,反倒给了川上更多的时间和耐心。
投手牵制胜在出其不意,而往往急事缓做。
他在心里倒着数数,心声踩着跑垒员挪向二垒的步伐。
4、3、2、1——
电光石火之间,川上右脚后退抽板,身体猛然后转,左脚跨向一垒。与此同时,握球的右臂强劲一挥,棒球如子弹般径直射向一垒手结城。
“咻——”
变故骤生,破空之声骤然扯紧全身上下的神经。跑垒员双腿发力前冲,却已显得苍白无力。他本能地伸直双臂,连指尖都绷着一股子劲,猛地扑向一垒。
强壮的身躯擦着地面滑行,扬起一片飞尘。
然而球已先到。结城稳稳接住来球,目光凝结,直直刺向迎面冲来的跑垒员。他一只脚踩住垒包,戴着手套的持球手顺势一扬,毫不留情地抵在跑垒员伸出的手臂上——触杀,出局。
“Out!”裁判曲臂宣判。
跑垒员没好气地站起来,瞪了川上一眼。
青道的潜水艇式投手川上宪史,他早有耳闻,但比起这个二年级投手,他更在意的始终是捕手御幸,以及王牌丹波。如今丹波下场,对手就只剩下御幸了。他本想见识一下青道救世主的阻杀,顺带杀一杀对方的锐气,没想到竟栽在了投手牵制上。
真是一时大意。
“估计以为自己再警觉些,就能盗上二垒。”瑠奈收回目光,“要时间真可以倒转的话,我并不认为能成功。”
“是指刚才的投手牵制?”泽村问。
“嗯。川上君牵制时机抓得很好,特别是刻意停顿的那几秒,非常游刃有余呢。”她托着下巴继续说,“要是表现得太过着急,反而会让跑垒员警惕起来。”
“那我也可以?”
瑠奈瞥了他一眼,“我以前应该告诉过你怎么牵制来着,你忘了?”
泽村冷汗哗地就下来了。她确实说过,但只停留在理论知识上。因为场地人员的限制,他没有实际发挥的余地。
“呃,牵制前得先撤板?”泽村记得一些,不撤板就进行牵制的话,会被判投手犯规。
“没错。”瑠奈在空中划出投手丘的弧线,“撤板就是离开投手板的意思。不是让你彻底走下去,而是在静止状态下,牵制跑垒员之前,你的轴心脚要向左后方撤一步,离开投手板那条白线。之后你就可以转动身体,让自由脚直接跨向垒包进行牵制了。”
得到了答案的泽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克里斯默不作声,听到泽村的回答就知道这个人早就忘记瑠奈说的话了。
“单纯的动作示范一教就会,但实际运用需要大量练习。”克里斯顺势说道,不免想起川上平日里被练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又补充道,“时机和配合,缺一不可。投手牵制更多是为了警告跑垒员不要轻举妄动,想完全靠这个抓出局数,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