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泽村质朴的大脑宕机,瑠奈去掉其余复杂情形,只是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在‘一垒有人’这个局面下,击球员打出一垒方向的地滚球时,投手还需要去一垒补位吗?”
“只是一垒有人,其余不变?”泽村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就站在投手丘上不动吧。反正身后还有二垒手和游击手。”
“那好。垒上无人,右外野场前安打呢?”瑠奈换了种说法。
“我会去一垒补位。”
“那垒上无人,右、中外野方向的长打呢?”瑠奈加高难度。
泽村这下有些迷糊了。垒上无人的话,他肯定要去一垒补位,但他怀疑瑠奈在给他下套。数学选择题里常有这种和正确答案长得很像的错误选项,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沉下心来细想瑠奈给出的关键条件——“右、中外野方向的长打”,感觉和之前说的三垒补位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他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去一垒补位。要么补位三垒,要么待在原地。
二选一,他要从其中猜一个答案出来。
“就算是猜答案,也要说出理由。”瑠奈淡淡地说。她不介意猜,毕竟猜也得有个答案才能猜,乱猜不可取。但她相信,在棒球这件事上,泽村不会给她一个“猴子爱吃香蕉所以不会抽筋”那样离谱的答案。
泽村偷偷转向克里斯,冲他眨了下眼睛。
克里斯接收到了泽村的信号,也听到了瑠奈的问题。
他瞥向泽村,“九局下半两出满垒,球数两好三坏,你会投什么球?”
什么啊,这两个家伙怎么合伙欺负人!!?
泽村咬着牙挠头,眼睛一闭,脖子一梗,大声道:“我会在原地待着!因为我信任身后的伙伴!我会投直球!因为这种时候就要决一胜负!!”
“这就是你选择待在原地、投直球的原因?”瑠奈不为所动,她有时也搞不懂泽村那莫名其妙的热血。
这份淡然也浇灭了泽村突如其来的上头。他愣了片刻,点了点头。想不出更周全的理由,便只能抓住第一时间浮出脑海的那个想法。
“又错了?”泽村竟然有点习惯了。
没事,错得越多,说明能进步的地方就越多!
垫底投手,闪亮登场!
“没说你错。”
泽村一听,眼神倏地亮起,不存在的狗尾巴疯狂摇摆。
但瑠奈又说:“也没说你对的意思。”
那不存在的狗尾巴顿时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泽村塌着腰,手肘抵在大腿上,手掌托着下巴,一副满腔辛酸无人问津的模样。
他闷闷地问:“那什么才是对的?”
瑠奈没有立刻回答。
对话最少需要两个人才能成立,棒球比赛需要两支队伍才能进行。对话始于问答,棒球比赛在投打之间推进。那么,“说得对”与“打得对”由什么来判定?规则、结果,还是某个人的判断?再者,对与错、正确与错误,又该由什么来构成?这个问题是否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或者说,这个问题本身,真的成立吗?
她当然可以明确地告诉他:应该去补位三垒,不要待在原地;不要总想着直球决一胜负,迟早会摔跟头。
但她欣赏他那种盲目到极致的信任,以及那份近乎固执的自信。
瑠奈目视前方,“一般情况下,你该按照教练的说法和赛前会议上的做法去做,我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你正确答案,但我想球场上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
泽村看向她,瑠奈接住了他的视线。
“反正理论上的正确答案是补位三垒和听捕手指示投球,但我想如果是泽村君的话,这些东西想太多了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难不成……”
“没有要你停止学习的意思。”瑠奈按捺住泽村想要飘摇的心思,“理解规则下的正确并去思考还是必要的,泽村君给我好好看比赛。”
“哦。”泽村其实没太听懂。
他转头看向球场,比赛不知不觉已经进行到了第五局。回想起第三局的投手和一垒手的配合,泽村不自觉看向一垒手结城哲也。
青道棒球部的队长,结城哲也。泽村对他最大的印象,是早晨集合列队时,他站在最前头讲话,鼓舞大家;亦或是晨跑时,他跑在最前面喊口号,带领大家。
冷硬的外表,负责的队长,一位很有信服力的前辈。
在泽村的视野里,结城奔走追球,一个利落转身,球笔直地射向二垒,协助二垒手完成了一次封杀。
又快又准。
“咦?”
泽村忽然发问,“千反田,一垒手传球给投手和传给其他野手,是不是不太一样?传投手好像慢一些。”
克里斯和瑠奈同时猛地看向他。
谁说泽村大脑质朴来着?质朴的大脑可发现不了这样的细节。
“诶,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不,我不应该说你大脑质朴。”克里斯反省自己的用词。
泽村好想生气,“明明是好词,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
“你是怎么发现?”瑠奈问他。
“之前一垒手传给投手时,球在空中走的是弧线,但传向二垒手时,却是直直的直线。”即便是泽村这样的笨蛋,也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道理。
“你看得没错。”克里斯马上回答,“一垒手传给投手时,球路会稍微偏高,目的是给投手留出更多反应时间。球比人快,但不能直接朝投手身上传,而是要传向他跑动路径的前方,同时还得保证准确度,方便他接球。所以这一球自然会慢一些。”
瑠奈接着往下说:“传给其他野手时,往往是朝着他们胸口的位置投去。为了防止被盗垒和跑者进垒,这时速度比准确度更关键。而且野手身体灵活,能够翻身扭腰去接。”
紧接着,她又补充,“总不能让投手摔在地上接球吧。”
话音刚落,灵活的游击手仓持洋一便飞身扑了出去。
为了接球,他侧身着地,在草地上滑出一截。又利落起身,传球给队友。联手送跑垒员出局后,他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回到初始站位,跟个没事人一样。要不是胸前那灰扑扑的污渍,单看表情真看不出这人刚刚摔过。
这一幕原原本本地被录了下来。
瑠奈故意指着录像机小屏幕,“你看,这就是你结实耐造的好伙伴兼好室友兼好前辈。”
“……”
泽村有苦难言。原来那个有事没事就对他施展格斗技,还喜欢欺负他的人,居然还能被称为他的好伙伴、好室友、好前辈。
简直太卑鄙了!!
看来关系不错,瑠奈完全无视了泽村的苦难。她从仓持那里听来的可不是这样的,仓持说自己和泽村友善和睦,兄友弟恭,甚至到了帮泽村回复家乡亲朋好友短信的程度。
至于是真是假,她懒得辨别。
在第五局下半结束后的间隙,应援席难得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起身活动身体,或去买点饮料和食物。长时间观看比赛并不轻松,况且棒球比赛的观赏性本不算高。平时瑠奈倒还好,但如今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或许是话说得太多了。好在有先见之明,请来了克里斯前辈帮忙填写记分册。
克里斯正在检查今天的比赛记录。由于他和瑠奈的记分习惯不同,为了保证准确性,他沿用着自己的方法填写记分册。
为了让瑠奈看得明白,克里斯需要做些备注。他翻阅着前面的记分册,用她的笔,在她的记分册上,写下不同却意义相通的符号。
这时,克里斯看向球场,他说:
“换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