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降谷是‘只要投球就可以了’的类型。”春市真心认为如此，降谷晓不怎么讲话，上课也总是打瞌睡，只要投球时精神奕奕。

“但御幸前辈不在，没人能接我的球。”降谷晓垂下眼眸缓缓说道。

“所以——”泽村推着春市向前走，“走吧走吧，再晚一步，就看不见他们人影了。”

“……好吧。”

春市妥协了。

他发誓，绝不是他自己想去的。他是为了防止泽村和降谷出什么岔子，实在拗不过泽村，才不得已跟着去的。

绝不是因为他好奇。

绝不是。

泽村才不管春市是真好奇，还是假好奇。春市一应下，泽村就摆出一副大哥做派，拍着胸脯说跟着他准没问题。

事实确实如此，跟着泽村没什么问题。

因为御幸和仓持的路线非常简单——从青心寮出发，沿着河堤，往车站方向一直走到车站即可。

没有岔路，也没有什么遮挡物，只需要和前方两位前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即可。

虽说春市要求泽村隐蔽点，但他和降谷不认为自己这种行为是不允许的，或许说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跟踪，他们大大方方地走在御幸和仓持后头。

奇怪的是这两人竟然没有半点察觉，一心一意地朝着目的地走去。要是泽村故意躲躲藏藏，反倒有可能引起御幸的注意。

可惜了，他越是光明正大，御幸越是察觉不出。

直到御幸坐上了电车，才发现被跟踪了。

泽村等人暴露的方式也很是坦荡，上了电车后，发现只有御幸和仓持对面有位置。泽村什么也没想地走了过去，春市拦都拦不住，他就这样带着降谷，拉着春市，在御幸和仓持震惊的眼神中坐了下来。

五个人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身体跟随着逐渐提速的电车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摇晃着。

最终，御幸打破了僵局。

“你们怎么在这里？”

三人眼神来回示意好几个来回，又躲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几分钟，最后由泽村出头，他清了清嗓，说：“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仓持额头青筋暴起，竟然将问题抛了回来。

御幸推了推眼镜，“当然可以，但你们明显是跟着我们过来的吧。”

泽村愣住了，这么明显？

春市抽了抽嘴角，明眼人一看便知。

“御幸，别跟他们废话了。”仓持恶狠狠地指着这三人，“下一站，直接让他们滚回去就行了。”

“绝对不要！”泽村反对，直面仓持前辈是有点可怕，但来都来了，岂有半路反悔的道理。

“那个，那个，不要吵架啊。”春市拦着泽村，又在意着周围的乘客，生怕有人报警。

“行了。”御幸摆了摆手，“就算让他们回去，估计半路又会跟上来。”

“但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这是个问题……”御幸沉吟，看向坐在对面一年级新生们，“你们想跟上可以，但要听我们的指挥，不允许乱跑，也不允许擅自离队。”

“是！”

泽村回应得最是积极，仿佛春游的小学生。

春市也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出任何差错。

坐在最边缘的降谷晓后知后觉，这件事情谈妥下来的过程他不太清楚，但能跟着前辈，和大家一起出行，这令他有些开心。

即便不知道目的地是何方。

逐渐放松下来的心情，放任身体随着电车轻微摇晃，身旁同伴的喧闹声渐渐模糊，降谷晓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向上游弋，最终停驻在头顶摇晃的亮黄色拉环上。

拉环等距固定在银色横杆上，整节车厢泛着金属冷光。这具由现代科技打造的庞然大物，像游戏机里的贪吃蛇一般，吞食着沙丁鱼似的乘客，循环播放着语调统一的广播词，窗外景色一闪而过。

降谷晓顺着电车行进的方向望去。金属巨蟒的腹腔仿佛一座无限延伸的奇幻迷宫，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终于寻到了那位不可思议的少女。

“瑠奈……姐？”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她在哪里？”泽村一听到这个名字，便下意识起身，四处观望。

但被御幸用眼神制止住了，他低着声音说道：“快坐下，不要被她发现了。”

不对劲。

原本神色舒缓的前辈们忽然屏气凝神，噤声侧目，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去，一副生怕被对方发现一样。

就连一年级生们也被这紧张的氛围所感染，纷纷收敛起来，学着前辈们的样子，战战兢兢地向前面瞄去。

丝线般纤细，又坚韧的目光，缓慢穿过车厢连接处，越过高低不一的乘客，锁定住了千反田瑠奈。

许是中途下了一拨乘客，她的身影才彻底显露出来。

她神淡然，姿态轻松，时不时偏头和同行者说话。

春市微眯着眼。

那位同行者有着和他相似的面容，一样的粉色头发，两眼弯弯，笑容自然。与瑠奈对谈时，尽显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那人正是小凑亮介。

“诶……”

春市有些不可置信，他这是在和千反田前辈约会吗？

那两人今天展现出的风姿样貌，和平时的形象截然不同。

小凑亮介穿着简单，贯彻了真实的同色系穿搭。简单白色圆领T恤，外套米色针织开衫，驼色休闲裤，配休闲鞋。

和御幸那一身全黑造型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平时不怎么化妆的瑠奈，今天也略施粉黛。不过穿着打扮还是以方便行动为主。白色长袖露肩上衣，高腰宽松牛仔裤，斜挎着小包，脚上也是一双运动鞋。

并非特别讲究的穿着打扮，御幸见过盛装的瑠奈，那样子远比今日美丽多了。

但是——

为什么他们两个穿的都是白色系，远远看去，很容易误以为是情侣装啊！

泽村就这样误会了。

“他们……是情侣？”他惊恐地指着瑠奈和亮介。如果是的话，那他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对他来说，瑠奈拥有恋人这一件事，是不可能的。

“不是。”御幸斩钉截铁，他紧盯着瑠奈的方向，再度重复道：“他们不是情侣。”

“那他们是在约会？”春市抿了抿嘴，他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也不希望他所仰慕的千反田前辈用恋人的目光看待兄长，于是缓缓地加了一句，“……也可能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春市有些矛盾的话语听得降谷晓云里雾里，可能是在约会？也可能不是在约会？意思模棱两可，这令降谷晓很是不满，他依照自己的本心盖棺论定，“我认为不是约会。”

“不是约会。”不是仓持替降谷晓说话，他只是简单阐述他所认为的事实罢了，“你们安静点。”

“可是，即便不是情侣，一男一女在休假日出门，基本上就是约会了吧。”熟读少女漫画的泽村荣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结果众人冷飕飕的眼神如乱箭般刺了过来。他吞了吞口水，“……少女漫画都这么演。”

“荣纯，漫画是漫画，现实是现实。”春市侧头看他，“再者，这不是约会的定义。”

“约会的定义？”御幸琢磨了一下，如果“一男一女在休假日出门”就是约会了的话。那么他和瑠奈的新年参拜不正是一场合理的约会？但那是新年参拜吧，正常的约会流程，应该是吃饭、看电影、逛水族馆才对。在某些方面，御幸一也意外地老派。

“话说，约会一定得是两个人？”降谷晓好像从哪里听过集体约会，他数了下人数，淡淡地语出惊人，“七个人在休假日出门，不能算作约会吗？”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仓持神色复杂地看着降谷晓。身为前辈，也作为瑠奈关系要好的挚友，他发表了重要讲话，“所谓约会，只要当事人认为是，那就是了！”

御幸看了眼仓持。

“你约会过？”

“没有。”

“那你闭嘴。”

在场五人中，只有御幸有过和瑠奈约会的经历，但出于自身老派的看法，他认为那不算约会。也就是说，在客观条件和主观条件的双重加持下，这五人都没有正经约会过。

于是，他们得出了以下结论——

“这不是约会，而是一次简单的出行。”

御幸带领着队友，完美地与事实背道而驰。所有人也一致同意他的判断，义无反顾地朝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进发。

可喜可贺。

这场反叛的追逐，宛若一场自我与现实的拔河，而电车永远驶向现实的尽头。

“果然还是跟来了。”

瑠奈小声嘟囔了一句，微微低头，抬眼瞥向对面的车厢。

要是他们没有讨论“约会”的事，她大概根本不会发现这五个人。可偏偏他们不仅讨论了，还讨论得热火朝天，嘻嘻哈哈的，想不注意都难。

“别管他们了。”小凑亮介的话把瑠奈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不想让他们跟着的话，到时候甩掉就行了。”

“算了，让他们跟着吧。”瑠奈心里叹了口气。

都说了不让跟来，还是跟来了。就算甩掉，他们八成也会想方设法再找过来。在这方面，瑠奈对他们抱着一种奇怪的信任，甚至带着点嫌弃。

“御幸和仓持那两人还好理解。”小凑亮介也往那边瞥了一眼，“但那三个人怎么也跟来了？”

泽村荣纯、小凑春市、降谷晓。

瑠奈也不太清楚。虽然觉得跟来的人有点多，有些烦人，但既然已经接受了，就不想再去深究原因了。她的目光落在电车上方的线路图上，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此时，车厢里的广播响起平稳而机械的女声，例行公事般念出——

“下一站是涩谷、涩谷。下车时请注意脚下。车门将在左侧打开。下一站是，涩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