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降谷晓是某所高校的投手,原来还只是国三生。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现在国三生这么高的吗?想当年一也君都没有他这么高,现在的话……
“你多高?”
“183公分。”
一也君输了,瑠奈心里为他默哀三秒钟。
算了,瑠奈摆了摆手,她得回去找那对过分开朗的父母了。
“那么,再见了,降谷君。”
“千反田——”
降谷晓再次叫住她,瑠奈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一颗松软的雪球自天而降,精准地在她脸上炸开。
雪屑糊满了她的睫毛、鼻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命中!”
熟悉的笑声从桥上砸了下来,瑠奈抬头看去,她那对过分开朗的父母正站在桥上乐不可支,越前女士负责搓雪球,千反田先生负责投掷,目标是瑠奈。
降谷晓欲言又止,他刚才想提醒的,但迟了一步。
瑠奈缓缓拂去脸上的残雪,发出一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她朝降谷晓勾了勾手指。
“降谷君。”
“嗯?”
降谷晓走近,手里被塞进一颗新团好的雪球。他看看雪球,又看看瑠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像结冰,“朝那个大叔扔过去,不用顾忌,他是我父亲,打残了家里也有钱治。”
“但是……”降谷晓对自己的投球威力颇有自知之明,即便是雪球。
“放心,他是个捕手。”瑠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她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相当优秀的捕手。”
这句话仿佛给了降谷晓某种神秘的信心,他眼神一凛。
“是!”
说罢,他抡圆手臂,将雪球朝着桥上的身影奋力一掷!
雪球质地松软,不如棒球坚硬,但惊人的初速度给予了雪球奇迹一般的力量。只听见一声清洌的破空之声,那雪球高高划过长空,掠过桥上的二人,以漂亮的弧度飞向无法预测的远方。
“……哇呜。”瑠奈发出了毫无波澜的捧读式赞叹,拍了拍降谷晓的背,“你的远投堪比四棒的全垒打啊。”
千反田先生更是瞠目结舌,他向下探出身子,大喊道:“那位少年!你是谁?你的球库有哪些?最速多少?远投多少?”
降谷晓看向瑠奈,神色平淡,却透着些难以言喻的意思。
她扶额,满是无奈之色,再不上去的话,那位棒球痴父亲就要跑下来了。
瑠奈转向降谷晓,微微颔首,“打扰你投球了,真不好意思。”
说罢,她便转身朝河堤阶梯走去,厚重的衣物使她步履蹒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顿住脚步,站在桥洞外向他说道:“希望下次见面,会是在甲子园。”
降谷晓目送着瑠奈离开了这里,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另一方向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任凭冷风穿透运动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棒球粗糙的缝线,球上还残留着无数次撞击墙壁后留下的浅痕。
“……该继续了。”
降谷晓很小就接触棒球了,年幼的他在爷爷的陪伴下,获得人生中第一只手套,他很是爱惜,如获至宝。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发育,小时候的手套已经不适用现在的他了。
“砰!!!”
球撞上墙壁的声音,也从童年轻快的脆响,逐渐变成如今这般,像铁块砸向地面,像飓风擦过耳际。沉重得令人心悸。
所以,没人接得住,至少在苫小牧中学是这样的。
苫小牧中学的棒球部并不出名,队员质量勉勉强强,教练也只是个普通的任课老师,并不专业,偶尔过来看几眼,部里大多数是自主进行练习的。
贫瘠的土壤长不出参天大树,只有野蛮生长的杂草。处于青春迷茫期的少年们,没有圆滑的社交能力,只有模糊的尊卑界限。
降谷晓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周遭,世界是失焦的。
从未有人否认他的天赋。那怪物般的球速与球威,让人望而生畏。倘若他在东京或大阪,早该被争相招揽、悉心打磨。可惜,他只是一块被深雪掩埋的黄金拼图。
黄金拼图塞不进廉价的儿童拼图板,无论多用力,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
“砰!!!”
“砰!!!”
“砰!!!”
“降谷君。”
球从墙上弹回,滚落地面,咕噜噜地碾过尘土,一路滚出了桥洞的阴影。
分界线外,天光已从午后的灰白,沉淀为昏沉的暗橙色,那颗沾满尘土的棒球,也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你不是走了吗?”
降谷晓喘着气,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她怎么又回来了?
球停在雪地靴边,瑠奈弯腰捡起。
“投了多少球?”
“不知道,没数。”
瑠奈向上抛着棒球玩,她从海边游玩回来,再次路过这里。本以为降谷晓投一段时间就回去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投球,看来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可不行,投手要更加爱惜自己。”瑠奈将棒球收进口袋里,“棒球暂时没收。”
降谷晓呆住了,他连忙说:“我没投多少,只投了十次,我还能继续投。”
拙劣的谎言。
投手都这样吗?
瑠奈不像御幸经常和投手打交道,但泽村荣纯偶尔心虚时,也是这副表情。
她寻思了一会,“如果你现在回家的话,我就还给你。”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回家。”
降谷晓迅速收拾散落的手套和水瓶,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说话要算话。
“那走吧。”
事与愿违,瑠奈并没有马上还给他,而是示意他跟上。
降谷晓抿起嘴来,默默跟上。
“那是我的球,快点还给我。”
“我会还给你的。”瑠奈拉开车门,坐在后排,见降谷晓不上来,就将自己的学生手册丢给了他,“怕我是坏人?那这个给你好了,我的学生手册。”
降谷晓接过学生手册,翻开就能看到瑠奈的证件照,他看了一眼,将手册还给了她。
“我不要这个,只要我的球。”
“果然。你是想假装回家的样子从我这里骗走棒球,等我走后,再继续投球,对吧?”瑠奈经常被棒球男骗,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将球还给他。
降谷晓浑身一僵,竟然被拆穿了。
他避开视线,“我家很近,很快就会回去的。”
“好。”
瑠奈跳下车,关上车门,和父母说了几句后,走到降谷晓面前。
“那我陪你回去。”
“……啊?”
降谷晓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把球给他不就行了?为什么管这么多?满腹疑问哽在喉头,却因不善言辞,最终只化作沉默。
“以前的话,确实不会这样。”瑠奈走得不紧不慢,降谷晓身高腿长,得放缓步伐,才能配合上她的步调,听见她的声音,“但现在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
降谷晓有些恍然,她突如其来,打得他措手不及,不给他半点准备的时间,还没收了他的球,不让他继续投下去。
按理来说他应该生气才对,可是一听她说话,就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心思来,似有令人信服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她,顺从她。
“没想到你会投一个下午。”
“投一整天也没事的。”
“但你已经累了吧。”瑠奈轻声说道,“投球并不会增加体力,过度投球反而会对肩膀造成损伤,你还处于发育期,投球不能只为了一时的快乐,也要想想自己的未来。”
“就算不是为了棒球,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瑠奈见不得投手糟蹋自己,又说:“回去后,要记得舒缓身体肌肉,做好收操,平时也要好好保护身体,一天练习的投球不能超过50个,还有……”
一接触到棒球,瑠奈话就多了起来,降谷晓倒也不嫌烦,她说多久,他就听多久,偶尔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只是侧脸线条在暮色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平和。
降谷晓很少有这样的体验,和人并肩走着,听对方说这么多话,而内容全是关于棒球。
这算……朋友吗?
“我家到了。”
瑠奈看见门牌上的降谷,她说话算话。
“那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棒球,放进降谷晓掌心。
刚要松手,门“咔嗒”一声开了。
一位妇人探出身,看见降谷晓面前的瑠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捂嘴笑了起来。
“哎呀,是晓的朋友吗?”
“不,我只是……”瑠奈来不及解释,就被妇人热情地拉进门内。
她几乎是懵着被推进了温暖的起居室里,手里被塞了好几个蜜桔,又被按进暖炉的空位,遥控器推到她面前,电视里正播放着言情剧。
“这太打扰了……”瑠奈想找借口溜走,却见降谷晓默默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请。”
她拘谨地颔首致谢,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瑠奈本意是想让降谷晓回去,没想到自己会被拖进去做客,父母还在原地等着她回去,她不能在这里逗留过久。
降谷晓也知道这样不好,但现在……他大半个身子缩进暖炉内,得到了温暖的包裹,降谷晓脸色瞬间红润了起来,他早早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深蓝色毛衣,躺在榻榻米上,睁着一双蓝色眼睛望着瑠奈,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知为何,瑠奈觉得这样很是熟悉。
“困了?”
“有点……”
“我还是先告辞……”瑠奈看了下手机,时间不早了。
“再坐一会吧。”
妇人是降谷晓的妈妈,她笑容满面,“真没想到,晓出去投个球,还能带朋友回来呢。你是哪里的呀?”
“东京,来这边旅游的。”
“东京!?”降谷妈妈眼睛一亮,“那你知道青道吗?”
“我就是青道的学生。”
“真的?!太好了!”降谷妈妈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跟你说哦,晓这孩子,报考了青道呢!”
瑠奈眨了眨眼。
怪不得啊。
她缓缓转向身侧,降谷晓盖着暖被的被子,由于身形颀长,只能蜷在榻榻米上枕着软枕小憩,暮色漫过窗棂,恰到好处地停在他身侧,不去叨扰他休息。
瑠奈注意到降谷晓枕边露出一本杂志的边角,她轻轻抽出来,随手一翻。
内页上,御幸一也那青道救世主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她摸着照片上的御幸,听降谷妈妈轻声说道:“这孩子就是看了这个,才决定报考青道的,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
瑠奈的视线从杂志移向熟睡的降谷晓,良久,她牵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看来相逢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