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之前来这里时,偶然见过一次。”
“那倒也是,不少人会在这里举办神前式婚礼。”瑠奈反问他,“那你是喜欢西式婚礼?”
御幸恍惚想起夏季的梦,他矢口否认,“也不是,这种事情我完全没想过。”
“也是,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呢。”这对瑠奈来说,远远没有棒球有趣。
御幸推了下眼镜,人声如此沸腾,却仍觉得此方世界除她并无其他,藏在镜片后的余光快而轻地瞥过瑠奈,他故作轻松。
“我的话,主要看对方。她喜欢什么,就是什么样的婚礼。”
瑠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溺爱类型的啊。”
“溺爱?”
瑠奈说起了几本伊佐敷纯前辈推荐给她的少女漫画。
“伊佐敷前辈之前还在看那本羽毛球题材的暗恋漫画,但说是更新太慢想攒一攒。于是最近他找来了几本已经完结的短篇少女漫,男主角都是溺爱类型的。”
“……原来是这种。”御幸尝试性地问,“那你喜欢看吗?”
“一般般。”
瑠奈的回答令他有些心寒。
“不如球技好的。”
瑠奈的回答令他振作起来。
御幸也很认真地点头,“是的,都不如球技好的。”
管他什么溺爱型、严厉型、可爱型还是别的什么型,统统都排到棒球后面去吧!
御幸本以为排队这一小时会漫长难熬,担心瑠奈会不耐烦,但当她站在身旁,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竟不知不觉溜走了。直到南神门近在眼前,他才恍觉这段时光已所剩无几。
“一也君,你以前怎么过跨年的?”
“睡觉。”御幸从没觉得这需要当成一个特别的节日来庆祝。
瑠奈看了眼手机,“我都是和家人一起过,也不需要多么隆重的庆祝,只要在零点的时候互相道贺就好了。”
“我还以为要——”
御幸忽然睁大了眼睛,望向瑠奈身后的夜空。
沉沉的夜色如同能包容万物的幕布,上面骤然升起朵朵璀璨的烟花,火花流泻而下像缀满星星的胡须,瞬间绽开的光华湮没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
“是烟花。”瑠奈也看到了。
烟花遥远,转瞬即逝,可那刹那间的盛大与美丽,却足以强硬地闯入每个人的心底。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了,一也君。”
瑠奈恭恭敬敬地向御幸鞠了一躬。
御幸一愣,反应了过来,向瑠奈鞠躬。
“我也是,今年还请继续多多指教了,瑠奈。”
瑠奈浅浅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我们会一起迎来最后和最初的一天。”
“……啊,是啊。”
御幸凝视着瑠奈,“我也是。”
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重要的人一同站在神社前,望着同一片夜空绽放的烟花,互相说着新年的祝词。
“进去吧。”
“嗯。”
经历了不算太漫长的等待,瑠奈和御幸终于踏进了明治神宫的本殿。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同时愣在原地,这与他们想象中正常的参拜情形,实在是大不相同。
明治神宫本殿灯火通明,参拜的人群却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拦在了外面。瑠奈踮起脚尖也看不清殿内情形,只听见前方传来隐约的铃声与祷念。御幸抬眼望向摇铃处,只见铃绪前方拉起了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帷幕,像一张柔软的网兜垂落在地,里面被投掷了不少硬币。
御幸了然,向瑠奈解释:“应该是人太多了,不能上前摇铃参拜,只能从这里将钱投进去。”
瑠奈从包里取出五日元的硬币,她蹙起了眉,前面的人太多了,就算踮起脚来,也无法投进去。
御幸注意到了瑠奈的不便,他把自己的硬币塞到瑠奈手中,“帮我拿好。”
瑠奈下意识接住,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身体便忽然一轻。
她整个人被稳稳托了起来。
“你!”瑠奈一惊,下意识抱住最近的东西,御幸的脑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慌乱与羞恼:“你在干什么啊!?”
“嗯?你不是投不到吗?”御幸单手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托高,让她侧坐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坐稳就行,快点投,我可撑不了太久。”
瑠奈怔住了。
记忆里,只有很小的时候曾被父母这样抱过。此刻却被御幸轻松托起,坐在他臂弯里,视野陡然开阔。她耳根发热,松开他的头,双手转而抵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绝对不许松手。”
“不会的啦,你比前园轻多了,集训时成天背着他跑都没问题。”
瑠奈攥紧手心里那两枚温热的硬币,某种陌生细密的情绪缠绕而上,轻轻揪住她的心脏,她眸光闪烁地将手背贴在脸颊上,有些烫啊。
国三暑假初见御幸时,他还没她高多少,两人站在一起几乎平视。这一年来,明明日日在他身边,看着他接球、传球、奔跑、说话,却直到此刻才蓦然察觉,他长高了,肩膀宽了,手臂结实了。以前说她重,现在却笑着说她轻。
这就是冬季集训的成果吗?
“瑠奈?瑠奈!”
御幸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她回过神,听见他带着笑意地催促:“别许愿了,先投!”
“……知道了。”
瑠奈深呼吸一口气,此刻握在手心的,不只是她的愿望,还有他的。
她硬币置于右手,就像握住棒球那般,抡起臂膀,向前挥臂,胭脂色衣袖飞扬,卷起冬末的一丝暖意,两枚硬币从指尖掷出,越过前方的熙熙攘攘,准确无误地落入网兜当中。
“叮当”一响,寄托了愿与缘。
御幸蹲下身,小心地将她放回地面,“投得挺准嘛。”
瑠奈没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
“痛痛痛……你干嘛突然掐我!?”
“谁让你突然抱我起来。”瑠奈松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还红着。
御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越界。他掩饰般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所以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一也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瑠奈转身朝抽签处走去,声音轻轻落下。
御幸跟在她身后,笑了笑:“这种事也没什么依据吧。”
“不过。”瑠奈脚步稍顿,侧过脸来看他,眼中映着神殿的灯火,“我确实有件事想告诉你。”
御幸朝她靠近,俯身侧耳,做出倾听的姿态。
瑠奈仰起脸,抬手虚掩在唇边,轻声向他耳语。
她声音很轻,带着温热的吐息,将藏在心里许久的决定缓缓说出。御幸听着听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想成为棒球教练?”御幸还以为她会拒绝这个可能性。
瑠奈捏着鬓边碎发,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你们集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也和父母聊过……他们说,无论我怎么选,都会支持我。”
她顿了顿。
“我也想起了之前退役赛时自己的心情,我不讨厌坐在选手席指挥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一直坐在看台为你们应援时,也会在想要是由我来培育选手的话,会有怎样的成果?虽然,还做不到片冈老师那种优秀的教练,但……我想,我可以。”
“那你现在得开始学着打点棒球了。”御幸托着下巴,笑着说:“就算不能打一手特别好的棒球,好歹要学会教练棒啊。”
“是啊。”瑠奈目光柔和,“这就是我的愿望哦。”
“就这么告诉我了?”
“有始有终嘛。”瑠奈掏出百元硬币给抽签处的巫女,抽了一签,取出签文,她又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想告诉你们。”
御幸也抽了签,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你们”。
“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第一个是父母,然后就是你。”瑠奈正要翻看签文。
身旁的御幸忽然开口:“我们交换吧?”
“这个?”瑠奈晃了晃手里的签纸。
“不是这个。”御幸攥紧手中的签文,“我用我的愿望来做交换,你的梦想是我的秘密。”
“这怎么能交换……”瑠奈话没说完,御幸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我向神明许的愿,不只是春甲顺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而稳。
“我想成为职业球员,用这个来回报我父亲。”
瑠奈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却意外他会在此刻说出来。御幸从来不是会把理想挂在嘴边的人。她静静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以前你问我的时候,我觉得连甲子园都没进过,说这些太早。但来年我们就要去那里了,这还只是第一步,离目标还很遥远。”
“用这个来换,应该不亏吧?你的梦想……就别告诉别人了。”他松开她的袖子,避开视线,话出口,他又低声补了一句,“算了,你想和谁说,就和谁说。”
“好啊。”
一抹光倏地掠过御幸眼底。
“我明白了。”瑠奈将手指轻轻抵在唇前,“我们的梦想,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的梦想,我的秘密。
她的话在这寒冬里宛如飞燕携来的一枝春,洋洋洒洒地落满心头,化开一片温软的暖意,无声漫过四肢百骸。
“……看看签文吧。”御幸压下几乎要扬起来的嘴角,镜片反着微光。
他展开自己的签,第二十五番,明治天皇御制,“天”。
他翻开后面的释义。
“让我们像清晨般晴朗清澈的天空一般,拥有宽广的心灵,并互相以此激励,我们就能在日常生活中取得成功。人生的建设与否取决于我们的心态,如果心胸狭窄,就很难获得成功。因此,让我们始终保持宽广、明亮,如同晴空万里的大心灵,向前迈进。”
瑠奈看了一眼,“说你小心眼呢。”
御幸沉默,转向她,“你的又是什么?”
瑠奈抽到的是第三十番,昭宪皇太后御歌,“糸”。
“当我们尝试解开一个糸卷时,如果误解了糸头的位置,糸就会纠结在一起,最终可能会失去解开的方法。世界也像糸卷一样复杂且容易缠结。我们需要理解对方的立场,谨慎行事,避免走错方向。对于困难的问题,我们应该仔细研究,找到解决问题的线索。让我们学习如何解开糸卷,并从中得到智慧,解决人生中的难题。”
两人对着签文看了半晌。
“没看懂。”
“我也一样。”
签文是否真能预示什么,他们并不清楚,只当是个有趣的插曲。
往年在神社抽到“大凶”也没真的倒过大霉,抽到“吉”也没忽然走运。
签文而已,不要太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