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持，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御幸脸上的镜片蒙上一层白光，情绪尽数隐藏其后，他牵起一丝不知所云的笑，“瑠奈对恋爱不感兴趣，还有，来年三月我们就要去甲子园了，要是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小心她骂你。”
仓持也惊讶自己的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种时刻突然提及，可意料之外的话从喉咙顺着缓缓道出时，更多的话似被挤压的易拉罐气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此时，廊外夜风习习，他看向窗外，此夜由淡转浓，躲在云后的月痕逐渐升至云端，化作一轮皎洁无瑕的新月。
一双无形的手自天边而来，温柔地捧起了这些易碎的气泡。
“这种心情，我也有。”
御幸抬头看向他，镜片褪去不明所以的白光，露出他清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惯常的轻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呢？”
“好想揍你啊。”
“谢—谢—”
“就当作我的胡言乱语，所以……”仓持双手枕着后脑勺，余光瞥向他，“随便聊一聊吧，御幸。”
“饶了我吧。”御幸苦笑了几声，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不知该从何谈起。
仓持冷哼了一声，一猜就知道，让御幸说真心话比杀了他还要难，但仓持也知道，像御幸这种嘴上轻浮的人，不能听他说的话，而是要看他做的事。
“比如说，某人不惜撒谎也要当金鱼的粪便。”
仓持说得够狠，堵得御幸说不出来。
他指的是夏季大会时，御幸不自觉地跟着瑠奈出了会场，事后被仓持询问，却撒谎说是去自动售货机买饮料。
御幸摸了下鼻子，他确实撒谎了，但仓持也有类似的情况吧。
“你说什么？”仓持预感不妙。
“非要说的话，你比我更过分吧，乘人之危地躺在她枕边。”
御幸釜底抽薪，直接揪出了仓持藏在回忆里最深处的暧昧，这是瑠奈发烧时躺在医务室发生的事情，当时御幸去找老师，留仓持一人照顾瑠奈。
仓持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去找老师了吗？”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御幸摊开双手。
他一想起曾经近在咫尺的睡颜，耳根猛地烧了起来，为了不被巡夜保安发现，仓持只能压低声音道：“那是意外！”
“哦，意外——”御幸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
“你！”
仓持瞪着御幸，但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气得仓持一脚踢向御幸屁股，见他向前一个踉跄，心情好了很多。
“说不过就打人，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御幸站稳身体，将眼镜扶正，“真是的，你也该说够了，我们现在要去找瑠奈，而不是停在这里聊这些。”
“啧。”仓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当然知道这些，只是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结，不知从何而去的解法，像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魂魄，他低落地发出一声喟叹：
“如果瑠奈在就好了。”
御幸不置可否，不知从何而来的问题，不知从何而去的答案，曾经沉入海底的心照不宣浮出了水面，露出了模糊不清的一面，但只需要找到瑠奈，那么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因为她既是答案本身。
仓持也是如此想，倘若心结因瑠奈而起，那么解法也应当是她，即使如此——
“去找瑠奈吧。”
两人异口同声，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对方。
“去哪里找？”
“大概这里吧。”
御幸看向尚未探索过的黑暗深处，指着那边说：“化学实验室吧，刚上来时，我隐约看到了光线。”
“眼神不错啊，对了，之前在一楼时，怎么不去那边看看。”仓持指的是美术室所在的方向，他们一开始追着乐曲找到音乐教室，确认没人后，御幸就直上了二楼，全然没考虑美术室那一边。
御幸回答道：“我们在音乐教室捡到了瑠奈的手机，说明他们已经来过了，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应该会回来拿手机的，但没有。应该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无法回头拿手机，又或者认为等事情结束再拿也不迟。”
“你想太多了吧，也有可能在我们拿走后，他们又回来了一趟，但刚好错过了。”
御幸瞥了仓持一眼，不再说话。
“你这眼神，真是不爽啊。”仓持握紧拳头，要不是为了找到瑠奈，他绝对要对御幸使出他最新的格斗技来。
“你看这里。”御幸用微弱的手机光照亮了化学实验室的门牌，里头传来了细微的滴水声，他指着尚未关紧的门，“这里他们来过。”
仓持也听到了那水滴往下掉落的声音，嘀嗒嘀嗒的，这让他联想到了假发上的红墨水，虽然是假的，但那种撞到眼前的惊悚感，现在回忆起来，都不禁汗毛直立。
为了排解这份不适，他假装咳嗽了几声。
“咳咳，进去看看吧。”
仓持扣住门把手，从那门缝中漫溢出了光线能以照透的浓稠黑暗，踏入其中，仿佛会被吞噬殆尽。
他吞了吞口水，低声道：“打扰了。”
“唰”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隐藏在寒气中，似无声的浪涛扑面而来。手机光线不够锐利，衬得化学实验室内环境愈发幽邃深沉，像一团即将融化、却又黏稠得化不开的墨。
“化学实验室里的血液水龙头。”
小凑亮介从墨色里悄然走来，他扬起手中的手机光照亮瑠奈脚下的路，“听起来有些恐怖，怪奇小说里也有类似的情节，流淌出血液的水龙头。”
瑠奈将半张脸埋入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扫过亮介的手机屏幕。
自听到脚步声后，她被小凑亮介拉着从美术室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的化学实验室，走得太过匆忙，手机被遗落在了音乐教室。
她也不着急，等事情全部解决后，再回头拿。
小凑亮介以为她介意光线不足，略微歉意地说：“暂时没办法用手电筒了，光线太亮容易吸引保安过来，只能用手机。”
“没事。”
瑠奈借助手机光，快速环视一圈。
化学实验室有前后两扇门，后门紧邻楼梯口，他们此刻正站在实验室的后端。往前看，最远处是黑板与讲台，中间排列着整齐的实验操作台，再往后便是她所在的过道，而过道尽头，则是倚墙而立的药品柜。
“应当是深夜。”小凑亮介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如果是夏天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是黄昏，但现在是冬天，外面已经是夜晚了。”
“还算不上深夜。”瑠奈认为至少过了九点才算是。
“就当是虚构出来的深夜好了。”小凑亮介抚摸着操作台，声音轻而虚幻，“某位学生深夜闯入了校舍，可能是忘了作业，还是丢了东西，总之他在寻找着什么。寻找的过程中，听到了嘀嗒嘀嗒的水声，循着水声他找到了化学实验室。”
“拉开门一看，发现是操作台的水龙头没关紧，于是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握住水龙头手柄时，忽然——”
一阵湿冷的触感，猝然濡湿了御幸一也的掌心。
他蹙眉，怎么有水？
进入化学实验室后，仓持发现嘀嗒嘀嗒的水声来自正中央的操作台，推搡着御幸去关。
于是御幸握住了水龙头的手柄，但湿漉漉的寒凉在他掌心流动着。
他将手收回来一看，指尖到掌心一片猩红，在手机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御幸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连忙向水池一看，满池猩红斑驳，混杂着金属酸味的骇人气味逼向御幸，他忍不住退后几步，低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