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乐声永不停歇地在走廊回响，寂寥又凄清，新月悄然跃上樱花树的枝头，荡漾在薄雾层层的蓝夜，一弯惨白似是冬夜的痕迹。

瑠奈抬起手电筒，冷白色的光线照亮了音乐教室的门扉，越是靠近越是清晰，无论是脑中的思绪还是耳畔的钢琴曲。

起初听到声音时，很难不被吓一跳，但很快瑠奈就想明白了。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在里面弹琴，要么里面有着定时播放的装置。

她将手扣在内嵌的门把手上，刺骨的寒意从掌心传来，瑠奈看向身侧的小凑亮介，他回以戏谑的笑容。

“害怕了？”

瑠奈没说话，他好心地将手搭在瑠奈的手背上，和她一起扣住开启猫箱的门把手。

“那就一起开门吧。”

“GAME OVER！！”

游戏机发出刺耳又嘲弄的声音，御幸一也耷拉着肩膀，放下手柄，啊，他又死了。

“御幸，你怎么又死了啊？”

“完全不行啊，你要按这个键，然后再按这个。”

伊佐敷纯蹲在御幸身后指点江山，传授着何为游戏奥义，以及如何发掘隐藏的宝藏。御幸听得头都大了，回望身后吵吵闹闹的前辈们，他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群前辈们要聚集在自己的寝室？

“你寝室大啊。”

为什么仓持搬来了游戏机而人却不见了？

“他去喊亮介了。”

话音刚落，仓持洋一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寒气。

“外面真的好冷，亮前辈要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八点？这小子干嘛去了？”

仓持将外套放到一边，到游戏机面前盘腿而坐，接过御幸递来的游戏手柄，随口回答道：“木岛说他去校舍了，干什么不知道。”

前辈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起来。

“不会约会去了吧？”

“怎么可能，我都没有女朋友，他怎么可能有。”

“也许是去练习挥棒。”

仓持没回应，他越过前辈们走到里面的游戏机处，问御幸进度到哪里了，御幸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仓持只好自己查看存档记录，发现御幸这家伙还在新手村。

“你这人真的会玩游戏吗？”

“我还在寻找技巧。”

御幸看着仓持操控着角色行云流水地杀了一个又一个小怪，刚刚杀了御幸数遍的boss也被仓持轻松解决，御幸不甘心，他让仓持让开，自己还想再试一遍。

“等一等，让我存个档。”

仓持把手柄让给了御幸，在他手中战无不胜的主角，一到御幸手中就变得柔弱不堪，被击中扣血的声音连绵不断，五彩斑斓的特效光芒在仓持脸上频繁闪烁，他看向正咬着牙与boss决一死斗的御幸，忽然出声：

“御幸，瑠奈放学后会去做什么？”

“嗯？回家吧。啊，死了。”

“感觉不像。”

仓持回想起放学时的光景。瑠奈不同以往地静静坐在位置上，围巾戴好了，御寒的运动裤也换上了，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却一副在等待谁的样子，望着窗外橙红色的夕阳出神。

他瞥向御幸，“你知道的，她一个归宅部，又没有多少朋友，除非有她感兴趣的事，不然她都是直接回家的。”

御幸数了下瑠奈的朋友，“我记得她的女性朋友有棒球部的经理们，班里那位女排部经理，如果她们中有人约瑠奈出去玩的话，也是有可能的吧。仓持，你对瑠奈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管太多了？”仓持吃惊地望向御幸，“至少没你管得多，连人家未来男朋友都要管！”

“喂！别胡说八道啊，我哪里有！？”

“怎么没有，你刚才的假设为什么只有瑠奈的女性朋友，没有她的男性朋友？”仓持抓住了重点，他所知的瑠奈交际圈还包括了棒球部，要知道今天棒球部放假啊。

“男性朋友啊……”御幸的眼睛泛起了不明所以的白光，他指了下自己，又指向仓持，“除了我们还有谁？”

仓持听着身后的欢声笑语，不用看也知道前辈们已经闹作了一团，思考尚未旋转，话语遵循本心，袒露胸臆。

“对啊，那其他人是谁？”

御幸一也终于摸到了诀窍，他指尖灵巧地在手柄上飞舞，操作着角色跳过boss的激光攻击，跳上墙面，借力一脚踢向boss的弱点，扣除了最后一丝血皮。

“当当当——”

礼花绽放的音效配合着GAME OVER的金色字样，闪现在屏幕中央昭示御幸一也的成功通关。

他伸了个懒腰，话到嘴边，脑中突然闪过那日庆功宴会上小凑亮介说的话，不自觉地说了出来：“自然是偷腥……”

话音未落，一件外套从天而降，扑住了御幸的脸。

“……猫”

御幸一把扯下衣服，只见仓持已经利落地穿上了冬训服外套，拉上最后的拉链。

“御幸，我要去校舍那边，你去不去？”

“为什么要去？”

“亮前辈目前在校舍，能让瑠奈感兴趣的人和事不多，我想她等的人应该是亮前辈。”他踢了一脚御幸，“去不去？”

“这是瑠奈的私事吧。”御幸躲开那一脚，他几乎不插手瑠奈的私事，瑠奈不说他就不问，偶尔会烦恼一阵子，但想到瑠奈一整颗心都拴在棒球上，他又释然了，至少大家平起平坐。

仓持不懂御幸心里的弯弯绕绕，于是他换了种说法，“……我是去找亮前辈。”

御幸沉默半晌，面无表情。

这时，在看少女漫画的伊佐敷纯突然坐起身来，泪流满面地哭着说：“夜晚里的校舍告白也太浪漫了吧，蓝调时刻下的少男少女，手牵着手互诉衷肠，呜呜呜呜。”

“去。”

两人借口买饮料走出了寝室，正要下楼时与从浴室出来的东清国擦肩而过。

“哟，这么晚去哪？”东清国随口问道。

“买饮料！”仓持头也不回。

但那可不是买饮料的方向啊，东清国远远望去，这两人的身影已经融入了蓝夜。

夜幕垂落，难以想象现在不过是五点半。

自瑠奈和小凑亮介一同拉开音乐教室的门后，钢琴声骤然停歇，周遭重返寂静。两人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打着手电筒观察着教室的陈设。

相比美术室，音乐教室要宽敞许多。正对着门口的是画了五线谱的黑板，黑板侧方摆了一架钢琴，钢琴盖属于开启状态，角落摆放着几台乐谱架、板凳之类的日常用品。据瑠奈所知，使用音乐教室通常是来上音乐课的学生，以及吹奏乐部以外的音乐社团，例如轻音部。

瑠奈举着手电筒踏入其中，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据说是幽灵在弹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小凑亮介的声音莫名虚幻起来，他站在原地，拿着手电筒的双手负在身后，“在逢魔时刻的黄昏路过这里时，就会听见永不停歇的钢琴曲，一开始有人并不相信是幽灵在奏乐，就进去一探究竟，可什么都没有。”

瑠奈走到钢琴边，按压着琴键，发出悦耳的声响。

“大家就在想会不会是恶作剧？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幽灵的存在呢？”小凑亮介动身了，他走到瑠奈的身边，指尖跟着她按下琴键，说：“毕竟只要录了音并设置好装置就能营造出推门后就能消失的钢琴曲，这种把戏在现代社会并不难找。”

瑠奈向他瞥过去，垂落的樱粉色发丝在夜光之下闪着微乎其微的光，小凑亮介示意她看过来，手电筒打向随风飘动的窗帘，他噙着笑意。

“但是有人从门缝中看到了窗帘上映出了弹奏钢琴的影子，正想要抓住恶作剧的罪魁祸首时，结果扑了个空，整间音乐教室只有孤零零的正处于开启状态的钢琴。”

小凑亮介还特意停顿了一会，等瑠奈问出那句“是不是看错了”的话，可她没有。

瑠奈坐在钢琴前，问他：“小凑前辈会弹钢琴吗？”

“不会，你会？”

“会一点，但被人看着的话我可能弹不好。”

小凑亮介举起双手退到钢琴前，给了瑠奈足够的空间。

见他站得够远了，瑠奈才深呼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仿佛在等某个无形的信号。

然后，小凑亮介见她微微一偏头，迎着从右侧玻璃窗淌进来的夜光，任其描摹着她的侧脸轮廓。她双手下沉，熟悉的悠扬乐声从瑠奈指尖下清扬流淌，是那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