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在日语里追根溯源,与“那是谁”同出一源。从唇畔念出声来,其音也相差不大。
前者念作“たそがれ”既“Tasogare”
后者念作“たそかれ”既“Tasokare”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古时候没有电灯,日落后光线逐渐昏暗,在那一线薄暮中,只能见到一抹绰绰人影,于是人们就在那样的黄昏中,下意识地问:“那是谁?”
这个知识是成宫鸣的二姐告诉他的,她根本不在乎成宫鸣是什么天才左投手,随意指使他提着装满零食的环保袋,又好奇地问:
“鸣,你的初恋会是谁?”
成宫鸣那会还是个国中生,满脑子除了棒球还是棒球,根本不在乎这些,都懒得回答。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坐在明治神宫棒球场看台一隅,秋末的风吹拂过这里的每一寸,空旷偌大,空无一人,似有万籁俱寂之意。
决赛临近下午五点结束,恰逢深秋黄昏,落日余晖将这里染成暗橙色的朦胧的景。不久前还蕴有光雾的云,逐渐稀疏漫开,露出天空原有的样子。
“瑠奈,你的答复是什么?”成宫鸣直白地问了。
她就坐在旁边,并肩坐着,距离不过十来厘米。
瑠奈说:“在此之前,你能再问一遍吗?”
“好。”
成宫鸣答应得很快,可真要他再度张口,又害羞了起来。
那会儿他情绪激动,什么也没想地就脱口而出了,如今要他在这平静缓和的气氛里再说一遍,着实有些尴尬。
成宫鸣故作淡定地咳嗽几下,低着头不敢抬眼看,手无故地抚平领口,郑重其事地说。
“你能一直、一直地看着我吗?”
只要千反田瑠奈愿意看向他,那么成宫鸣一定会看向她。
说出这句话后,成宫鸣心如擂鼓扑通扑通地跳着,静静地等待着千反田瑠奈的答复。
她会怎么回答?
回答“是”的话,他们该怎么办?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恋人,却过着难以见面的日子?真是这样的话,有点难以忍耐。在棒球应援上的话,她会一如既往地支持青道,但也会因为他,对稻实给予爱屋及乌的关注。看来高中三年不太好过,但他想好了,等毕了业,进了职业球团,他们就结婚,宴请所有人。
回答“不是”的话,他该怎么办?不能和她联系了?以后见面要躲着吗?有点不符合他的性格?又没做什么坏事!谁怕谁啊!但她躲着他怎么办?那有些糟糕了!就算不是,也希望能保留一份见面还能问好的友谊,至少不让自己太难过。不对,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未来日本的第一左投手成宫鸣?!
成宫鸣忽然鼓足了勇气,转过身来,抬眼看向她,忽然,跌入了她紫水晶般的眼里。
原来如此,就在他低头思考,不敢多看一眼的时候,千反田瑠奈就已经一直、一直地看着他了。
如果成宫鸣只给出字面上的问题,那么瑠奈也只能给出字面上的回复。
但她想,眼前这个红着脸还有些东想西想的成宫鸣,他的问题应该不止字面意思吧。
在某一方面,瑠奈没有多余的想法,她早在那个明月高悬的晚上,从御幸一也口中得到了足够坚定她意志的答案。
她说:“我能看向鸣君,但不能一直。”
并非“是”也并非“不是”
而是近乎暧昧的第三种回复。
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里,突然降临了灰。
“这是什么意思?”
成宫鸣猛地靠近她,鼻尖相触得若即若离,双唇近在咫尺。吐息声清晰,似从云端落入胸腔,又似红线抽离出来。
霞光勾勒出两人的身影,成宫鸣满是不解地望着她,他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而不是这种温柔的答案。
千反田瑠奈,他不想要这种……
“这不是狡猾,而是我此刻的心情。”瑠奈很认真,这是她日思夜想的结果,她握起成宫鸣的左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很抱歉不能回应鸣君的情感,因为我没有恋爱的想法。”
“……欸?”
成宫鸣盯着自己被握住的左手,所以说,他是被拒绝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的。”瑠奈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不放下他的手?成宫鸣鼓起了脸颊,瞪着瑠奈,这个人不会是想玩弄他的感情吧?
“绝对没有。”被冤枉的瑠奈恋恋不舍地放下天才左投的左手,这上面布满了他努力的茧子,厚而粗糙,非常优秀,怪不得能投出那样惊艳绝伦的球。
就这么轻松地放下了?成宫鸣又不满起来,他反手握住瑠奈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么一拉。投手的手劲很大,瑠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力量拉扯了过去,撞进了成宫鸣的怀里。
“抱歉,我马上……”瑠奈意识到不对,想要起身离开,却被成宫鸣双臂环住了肩部,按在他怀里。
瑠奈难得体会到了不知所措,她呆愣地眨了下眼,脸颊被迫贴着成宫鸣的胸膛,这些胸肌吗?有些硬。他好像穿了两件衣服,一件是T恤,另一件是暗红色的连帽衫外套,拉链上拉,所以能感受到冰冷的拉链。双臂紧紧将她锁住,并不是桎梏,给足了她挣脱怀抱的余地。瑠奈本想这样做,但头顶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为什么啊?”
成宫鸣像雨淋湿的小猫,不自觉地蹭了蹭她头发。
“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瑠奈否认的时候,心跳得异常快,仿佛在说谎。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
成宫鸣听说过,死缠烂打不是恋爱加分项,但也绝不是恋爱扣分项。而且谁规定了,被拒绝后一定要干脆利落地离开?这场恋爱战争中,目前不就他一人出了明牌吗?成宫鸣认为自己没理由退场,他可是她心中最好的投手。
瑠奈叹了口气,她不太习惯这样被人抱着。
“鸣君,放开我。”
成宫鸣稍稍放松双臂,瑠奈轻而易举地离开了这个本就柔和的拥抱,不带有一丝眷恋。
她站起身来,对着夕阳伸了个懒腰,似乎这种那种各种的事情无非过眼云烟。
“因为我想继续追逐棒球啊。”
瑠奈低头看向成宫鸣。
他没有哭,但眉头皱起,湛蓝色的瞳孔倒映着夕阳,似有水光流转,隐忍不发。张扬向上的发梢披渡上暗淡的光,明明雨早跟着云走了,怎么还留在他身上?
张扬任性的左投手可不能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啊。
“你可能会觉得我不过只是在应援,完全可以腾出时间来恋爱。其实我也很迷茫,如果我追求的是玫瑰色的高中生活,我想我一定会答应你,我们会成为一对不错的恋人,甚至以后会结婚,成为一对不错的夫妻。但我追求的不是这种,我想让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棒球,而我正在寻找达成这种目标的方式。”
瑠奈扬起很浅的笑,眼眸闪烁耀眼夺目的光。
“我想你的未来,不一定有我,但一定有棒球。”
“既然如此的话!”成宫鸣突然抬高音量,又倏地掐断了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他突然说不出什么来了,又或者能说什么呢?
说既然都喜欢棒球,为什么不能携手一起迈向相似的未来?不对,这不对。成宫鸣突然清晰起来,他早早走上了自己的路,但她没有,她还站在十字路口观望着。
根本做不到所谓的携手。
谁能做到?
他看向球场外的落日西沉,像倒放的黎明。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