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月明星稀。
御幸坐在桌前,复盘着今日的比赛,秋季大会的第三回战。
整场比赛非常顺利,对手学校实力不弱,但青道更胜一筹。
以丹波光一郎为先发投手,开局便领先三分,最后第六局换川上宪史作为中继投手,锁住分数,稳取胜利。
通常而言,相对于胜者赢家,输的那一方更在意赛后复盘,以方便查漏补缺,进行各方面的修正与改进。
但对于御幸来说,无论输赢,赛后的复盘都是必要的,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大概是出自作为捕手的本能,亦或者对棒球的热爱。
况且,今夜部里不进行晚训,11号寝室又只他一人居住,还洗了澡。
时间宽裕,环境安静,身心放松。
刚好合适做这些需要静下心来的事情。
御幸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剐蹭着记分册的侧面,几十张纸层层叠叠被装订成册,比寻常记分册要厚出不少,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只有千反田瑠奈的记分册才这样,又厚又重,但翻阅起来,极其美观。难以想象,这样美丽的记分册竟然和那本凌乱的粉色皮革笔记本出自同一人之手。
御幸无奈,他拿起笔和笔记本,对照着记分册开始回忆他每一局的配球来。记分册虽然详细记下了每一局的赛况,但不会详细到球种。所以,如果御幸要复盘配球策略的话,只能靠自己的记忆,将其写下来。
“这里是直球……外角高,这里是曲球,中间偏低一些的。”
御幸轻声念叨着,写在本子上。配球思路的复盘,比较复杂,总的来说,就是根据结果,逆向推导,脑内模拟,重新配球,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会在旁边写上去。
只不过,御幸的记忆里并不能支撑他完整地写下每一局的配球。
“额,这里是什么来着?”
如果回忆不起来的话,御幸可以选择下楼,去食堂看比赛录像带。
可是,他看了眼手机,犹豫了起来。
如果没有更方便的选择,御幸可能现在就下楼打开食堂电视了。
而这个更方便的选择,就是问千反田瑠奈。
只需要发条简短的讯息,御幸一也就能获得比他记忆里更为完整的配球记录,甚至附带一段值得参考的配球建议。
那他在犹豫什么?
御幸眼神瞥向记分册的另一边,只需要往前翻一页,就是今日上午稻实的比赛。比赛结果想不知道都难,而比赛过程,他一拿到记分册就在回程的路上看了起来,看得很快,用御幸的话来说,除了第五局的五人内野外,没啥看点。
搞不懂千反田瑠奈怎么想的,还真去看稻实的比赛了,也没多精彩嘛。
御幸盯着手边的手机,指尖瞧着桌面。换作平时,估计一个电话就过去了。
可现在……
他皱起眉头来。
一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就有点火大。虽说拽着瑠奈去洗手间洗了脸,但瞅见她迷迷瞪瞪的神情,御幸有气也撒不出,只能打碎牙齿吞进肚子里,冷着脸带着她买了便当,送她去了看台,再去比得赛。
比赛中途还好,一打起棒球来,整个人就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了。偶尔,眼神划过看台,瞥见她冷淡认真的样子,御幸又觉得一切似乎不是瑠奈的错。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遵守了约定,看了场比赛而已。
御幸放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帷幕铺满世界,只有一轮明亮模糊的下弦月高悬,晚风清凉,携来凉意丝丝缕缕。
御幸叹了口气,将窗户关紧了。他真想撬开千反田瑠奈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最好再把她的胸膛给劈开,看一看她的心脏,和他的到底一不一样。
忽然,手机响了。
来电人——瑠奈。
东京不大,能赏同一轮月。但也不小,国分寺市与世田谷区的距离,需要乘坐一个小时的电车。
和往常一样,瑠奈坐在桌前,但不一样的是摆在桌前的设备,从手机换成了平板电脑。
自上次购入Rapsodo3.0后,她的爸爸还多购入了两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其中一台送给了瑠奈。
她现在使用这个和远在长野县的泽村荣纯视频通讯。
好处是看得更清晰了。
坏处就是——
“千反田瑠奈!!!!”
声音更大了。
瑠奈捏着浣熊玩偶,毫不客气地说:“给我小点声。”
泽村没觉得自己嗓门哪里有问题,他兴高采烈地拿着球向视频里的瑠奈挥舞。
“你看,这是四缝线速球的握法,对不对?”
“嗯。”
瑠奈不冷不热地回应,她更想说,要是连这个都记不住的话,就给她滚去再看基础类的科普教学视频。
她抬眼望向电子屏幕,里面的泽村眉飞色舞,正向瑠奈汇报这一周的训练成果。简而言之,有在老老实实地按照她的话进行训练。
“挺好的嘛,那你玩了棒球没?”
他话不过脑子:“玩了。”
“嗯?”
瑠奈之前不让他摸球来着。
泽村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又紧张兮兮地盯着她,说话磕磕绊绊:“没……没有。”
“那你玩了什么?”瑠奈捏了捏小浣熊的尾巴。
泽村想了想,他除了玩棒球,那就是打棒球、投棒球、追棒球、接棒球……
啊,都是棒球。
嘿嘿,真好玩。
“咳咳,钓鱼。”
泽村可没有说谎,他确实钓了鱼,就在上上上周,和自家爷爷去附近的钓鱼场,钓了条大肥鱼。
瑠奈没说什么,她当然知道,让投手不投球对泽村来说,是多么反直觉的事情。但她的本意,只是不想出现投球姿势错误的情况。
特别是今天比赛,见到了成宫鸣投球姿势走样带来的后果。这令她无比确信自己当初提前找到泽村,并拉长他的基础训练是多么准确的选择。
至于私底下的投球,只要姿势不出问题,瑠奈通通当作没发生过。
她看泽村紧张的样子,看来背地里没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这不是瑠奈第一次这么问了,隔一段时间问一下,看他慌慌张张各种找理由遮掩的样子,瑠奈觉得挺好玩的。
像藏骨头的小狗。
“好了。我寄给你的东西拿到了吗?”
瑠奈寄了一把测速枪和一筐棒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
“收到了!”泽村回应得很积极,他双眼亮晶晶的,“还有这本漫画,超好看的啊!”
瑠奈知道泽村喜欢少女漫画后,就把伊佐敷纯前辈推荐给她的漫画塞了一本进去,好像就是那本打羽毛球的。
“那我要你准备好的东西呢?”
“也做好啦!”
前不久,泽村收到了瑠奈发来的一张画,内容简约抽象,不明其意。但不知道为何,他竟然看懂了这张出自瑠奈之手的抽象画作,并拜托家人帮忙制作了出来。
一个固定着木牌的网兜。
木牌是泽村爷爷找老熟人做的,挑了比较结实的木材,画上了九宫格。网兜支架则是泽村老爹做的,用普通的钢管焊接在一起。网面是泽村妈妈翻出来的,大概是曾经用来兜住货车上的水果的,所以面积大,空隙大,于是多叠了几层,罩在支架上,刚刚好。
长野县家庭工坊出来的简易拦网,还带有好球区。
瑠奈以为他们会买一个,没想到会做一个。做得非常好,好到瑠奈都有些惊讶。
“你家里人做得真好。”
听着瑠奈对他家人的赞扬,泽村荣纯与有荣焉。
但他可没忘记正事,转动着肩膀,兴致勃勃地踏上了投手丘:“哼哼哼,请睁大眼睛看好了。传说中的左投手——泽村荣纯要投球了!”
“嗯嗯,那请传说中的左投手开始吧。”瑠奈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第一球,全力投。”
“好!”
泽村荣纯嗓门清澈响亮,身形挺拔。站在庭院的最左端,面对着最右端的网兜。长野气温偏低,他穿着长款黑色运动衫,衣领挺到下巴处,偶有山风簌簌穿林,掠过泽村家的庭院,掀起泽村的前发。
瑠奈托着脸,看着泽村的侧面。一旦投球起来,就不再吵吵嚷嚷了,而是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挺直腰杆,戴着手套,将双手合在胸前。
这时她才发现,长野县的天际挂着一轮下弦月。月光柔和映出连绵山脉,山线曲折隐没于泽村荣纯的身后。
他高高举起双手,放下来的同时高抬腿,朝前迈步,左手似神出鬼没的鞭子一般从身后向前抽打,棒球从隐秘的放球点出发,“咻”的一声射向网兜。
“啊,没能打中板子。”
泽村荣纯颇为可惜。
但瑠奈看到了。
那一颗球,不是落入网兜的。而是直直闯入网兜的,如同一拳风横冲直撞了进去,若不是网兜的弹性将其裹住,怕是要破开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浣熊玩偶,笑了笑。
“投得很好。”
“诶?”
泽村荣纯眼睛瞪得圆圆的,望向手机屏幕里瑠奈。
瑠奈对他并不吝啬夸赞,只是那些太机械太敷衍了,总透着一股“无所谓,你开心”就好的味道。但今天这句话,听得泽村荣纯浑身不舒畅,鸡皮疙瘩顺着脊椎骨爬上了头皮,痒得他抓心挠肝。
他闭着眼大喊道:“好吧,我承认了。我这些天有在学校里打棒球,但那是软式!”
为了打棒球,泽村对自己玩了个小小心眼。他知道瑠奈不让他投球是怕投球姿势出问题,但那是硬球吧,所以他选择打软式棒球,好来躲避内心的谴责。
而今天的真心夸赞,勾起了那点谴责,泽村荣纯受不了了,直接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完全藏不住任何秘密啊,这个人。
瑠奈表情有些复杂,她不想知道这个,也不理解泽村怎么突然喊了起来。
她视线看向一边,“好像忘了测速。”
“……测速。”泽村荣纯跟着她复读,神情僵硬地愣在原地,他也忘得一干二净了,满脑子都是投球的快乐。他赶忙甩开鞋子,跑进起居室,蹬蹬的声音从手机传到平板,瑠奈一听就知道他肯定上楼去拿了。
不过一会,泽村拿着测速枪下来了。
可是他要投球,瑠奈在屏幕对面,谁帮他测速?
“小荣~我来。”泽村妈妈从起居室小跑了过来,她还特意将脸对着手机,笑眯眯地冲瑠奈打招呼,“晚上好啊,小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