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青石阶还凝着湿露,谢辞斜倚着长剑立在院中,月白道袍的衣角沾着几分晨寒,面前几位师弟正躬身等候吩咐。
昨日降服树妖的余悸未消,众人脸上还带着几分倦色,小师弟率先开口:“师兄,树妖已伏,妖身俱灭,我们是否即刻启程回山门复命?”
谢辞抬眼扫过院外朦胧的天色,指尖摩挲着剑鞘,眸色沉定,语气听不出喜怒:“树妖修行百年,吸佛门香火成势,绝非一剑便能轻易殒命,昨日交手,其妖力散得太过蹊跷,恐有后手。”
他字字未提与沈清生死相系的禁制,此事牵扯甚密,越多人知道只会徒增变数,“你们即刻收拾行装归山,将此间树妖作祟、伤及数人性命之事禀明师尊,无需在此逗留,切记沿途小心。”
师弟们虽有不解,却素知大师兄行事沉稳,思虑周全,既言有蹊跷,便绝非无的放矢,当即拱手领命:“弟子遵命,师兄万事小心,若有异动,速传讯息回山门。”
几人不敢耽搁,转身回房收拾行装,不多时便御剑离开,消散在晨雾之中。
院中的雾气渐渐淡了,谢辞回头,目光落在阶下立着的沈清身上。
她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裙摆还沾着昨日的泥痕与淡红血印,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却站得笔直,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她已经瞧着比昨夜坚强了许多,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吩咐。
“栖霞古寺,走。”谢辞收回目光,只是站在剑上向她伸手,她也连忙跟上。
行至栖霞山脚下,谢辞将长剑握于手中,率先踏上山路。前几日刚随师弟们探查过一回,路径尚熟,只是山路经夜雨冲刷,泥滑石湿,枯枝败叶横生,偶有斜生的荆棘挡路,行走间多有不便。
谢辞长剑轻扫,剑气落处,挡路的荆棘应声断裂,清出一条窄路,他脚下未停,只顾着往前,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身侧的沈清。她弯腰捡起一根粗实的枯木,握在手中,走一步便用枯木敲打着前方的泥土与石块,探路的动作娴熟自然,显然是常年在山林中练就的本事。
行至一处陡坡,泥土松垮,石尖外露,沈清敲了敲脚下的土块,见泥土簌簌滑落,便轻声提醒:“仙师,这里踩旁边的石根,稳些。”她的声音清浅,一句随口的提点,却恰好解了前路的隐患。
谢辞依言侧身,踩着石根前行,余光见她脚下微滑,身子微微一晃,却借着手中的枯木稳稳撑住,指尖攥着木枝,指节微微泛白,竟也没哼一声,只是站稳后随手拍去裤脚的泥尘,依旧快步跟上,没有半分拖沓。
昨日相见,她被锁妖绳捆着,被一剑穿心时泪眼婆娑,他只当是个柔弱无措、不通世事的小妖,却不料今日同行,竟见得她另一番模样。虽看着依旧青涩,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胆小,遇着风吹草动时耳尖的细毛会微微竖起,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山林里养出来的坚韧,不矫情,不依附,心也细,能察觉前路的隐患,能默默护着自己,竟比许多修行多年的小妖更有分寸。
“这山路,你倒走得熟。”谢辞淡淡开口,打破了山间的寂静,脚下的步子依旧未慢。
沈清握着枯木,敲开面前一根垂落的湿藤,应声:“在山里待了三百年,朝饮晨露,夜宿林间,寻路避险,早成了本能。”她说得平淡,仿佛三百年的深山清修不过是寻常岁月,又抬眼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眉峰微蹙,“昨日来的时候,山里的香火味还淡,今日却浓了许多,混着妖气,比昨日更缠人。”
谢辞颔首,他也察觉到此间异样。
前几日与师弟们探查时,栖霞山的香火味淡而杂,妖气虽隐,却尚算清晰,今日却截然相反,香火味浓得发腻,层层叠叠裹着妖气,将那股邪异的气息藏得极深,若非他道力深厚,竟也难辨端倪。“树妖吸百年佛门香火,妖力与佛光相融,这香火味,怕是它用来遮掩妖气的幌子。”
两人在山间一前一后,行至山巅时,晨雾已全然散去,栖霞古寺的朱红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皆是微怔。之前来时,栖霞古寺冷冷清清,朱门虚掩,院内荒草丛生,只有香炉插着满满的香烛,有新有旧,可今日再见,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朱红大门敞开着,院内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香炉里插满了香烛,香火鼎盛,烟气袅袅,顺着微风飘向半空,浓郁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往来的香客站满了院内,有老有少,皆手持香烛,神色虔诚,对着正殿的方向躬身祭拜,竟似全然不在意近日坊间流传的树妖害人的传闻,脸上毫无惧色,反倒透着几分异样的平和,仿佛这古寺之中,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全然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