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仍在屋内缓缓流淌,浮尘在光束里轻轻打转。四下静得只剩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人像后的阴影忽然微动。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暗处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 T 恤,领口松垮地歪在一侧,袖子空荡荡的,随着脚步轻轻晃荡。双眼被一条宽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从额头一直覆到颧骨,可布条边缘仍透出几缕细密纹路,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宛若瓷器上浅浅的裂纹。
布料是暗沉的红,边缘毛糙地抽着线头,像是被人粗暴裁剪下来的。
滕烈生垂眸,瞥了眼自己膝头搭着的红布,再抬眼时,目光落在了他眼上的布条上。
那人虽蒙着眼,却精准地 “望” 向滕烈生与陶然,轻声开口:“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一落,周遭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温润沉静,似山风穿松,如清泉绕石,干净得像被山中晨露涤荡过无数年月。
“我怕吓到你们。”眼睛上的布条随语气轻轻一颤。
“你就是他们说的山神?” 滕烈生没有对他的样子感到不适,反而对他的身份充满好奇。
那人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的应该就是我。”他说,“不过,我喜欢你们叫我山昕。”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是……”他停顿了一下,“这是我的名字。”
山……心?
滕烈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立在晨光中,眉眼低垂的人像,又看着人像旁边那个清瘦身影。
山的心,滕烈生不由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名字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山神可不就是这片大山的心脏么?
“你为什么把那个孩子带到这里来?”陶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迂回客套,全然不像滕烈生那般温和闲谈,更近乎直白的盘问。
山昕轻轻偏过头,眼上的布条随之微晃。滕烈生看不见他的眼,也瞧不清神情,却莫名能感觉到,他在思索。
“那个孩子吗?”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些许。
先是轻轻摇头,顿了顿,又像是恍然一般,慢慢点了下头。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空气骤然一紧。
滕烈生心头微顿,抬眼看向陶然。一股冷冽气息自她身上漫开,像冰水浸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山昕也察觉到了。空荡荡的袖管轻轻一荡,似是被那骤然升起的煞气拂动。
“他当时迷路了。” 他连忙开口解释,“雨太大,我…… 只能先带他来这里避雨。”
“后来看见你们在找他。” 他声音重新放轻,“我才把你们引过来的。”
那股紧绷的空气还在屋里没有完全散去,虽然没有证据,滕烈生却愿意相信山昕的话。
她不再纠结孩子的事,反而对山昕本人,生出了浓烈的好奇。
滕烈生微微调整姿势,找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模样。
陶然瞥了她一眼,周身凛冽的煞气已然收敛大半,却既没有坐下,也没有倚靠分毫,只是朝旁退开半步,抱臂而立,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滕烈生问道。
山昕微微偏头,蒙着眼的面庞转向她。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得这么快,他稍稍顿了顿。
“我也不清楚。”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应该……很久了。”
“你……一直都待在这儿吗?” 滕烈生的语气早已彻底放松下来,“没去别的地方?”
山昕轻轻摇了摇头。
“我因这里的人而生,这儿就是我的家。” 他语调平静,“我不能去别的地方,我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哦。” 滕烈生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想起先前听过的传说,村民们日日向天祈愿 —— 想来,正是那些绵延不绝的虔诚执念,才一点点凝聚出了他。
“村里的人都说你很灵验。” 滕烈生微微前倾身子,眼里满是好奇,“既然大家都尊称你为山神,你一定很厉害吧?”
她是真的觉得新奇。从前也遇见过不少灵体,可眼前这位全然不同。
他承载了山民世代的依赖与信仰,在漫长岁月里,与这片山水共生,同天地共息。
山神二字落在他身上,既奇幻,又带着几分遥远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