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时,甄琦过来喊她们去吃晚饭。
滕烈生与陶然随她走出院子,天色尚未彻底沉暗,西边山脊还衔着一缕落日余霞,像是一截轻柔的绸带,静静铺在群山之巅。有些人家的门敞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从门里飘出来,揉进朦胧暮色里,模糊又温柔。
他们吃饭的地方在村办公楼,三人抵达后稍作等候,甄琦团队的其他人便陆续赶来。一行人年纪相仿,对滕烈生和陶然的到来倒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彼此做了自我介绍,闲聊了起来。
不多时,两位村里的阿姨端着几大盆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上前,一一摆上桌。大家纷纷站起来,开始分发碗筷,依次排队打饭菜。
滕烈生与陶然刻意落在队伍末尾,打好饭菜后,便端着碗筷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两人刚落座,门外便走入一道身影。
男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汗衫,领口微微松弛变形,颈间一道深浅分明的肤□□线格外显眼。一头板寸短发,花白一片。他人很瘦,颧骨的线条和下颚的棱角格外分明,但精神很好,目光清亮,走路的时候步子大而稳,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察觉到滕烈生和陶然的目光,甄琦压低声音,悄悄给两人介绍起来:“那位是小寨村的驻村书记,路向晨,路书记。”
她接着说道,在路书记来之前,小寨村是全镇最偏远、条件最差的深度贫困村。那时候村里没有像样的道路,村民的日常饮水也得不到保障。他驻村这几年,四处奔走,请来了专家实地考察,慢慢摸索,最终把茶叶做成了村里的主打产业,带着整个村子脱了贫。
路书记扛着一把锄头,木柄被摩挲得乌黑发亮,锄刃上还沾着湿润新鲜的泥土。
走到门前,他将锄头稳稳靠在门框一侧,随即弯下腰,脱下满是泥渍的胶鞋。两只泥鞋被整齐并在门边的鞋堆旁,他随手拿起一双灰色球鞋,鞋带松松系着,便直接抬脚伸进去,随意踩了两下,草草整理妥当。
“只是他们这里的茶叶名气不大,销路一直受限。上个月我们做的助农直播效果不错,刚好被路书记看到,这才主动联系,邀请我们过来开展这次直播活动。”
路书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指缝里夹着的泥土被水冲走。他简单搓了几下,关掉水龙头,两只手在空中甩了甩,才转过身,打了一份饭。
见人来了,甄琦便不再说下去。
路书记往屋里扫了一眼,径直朝着陶然和滕烈生这边的方向走过来,坐在了两人的斜对方。
坐下后,他先端起汤碗,几口下去,大半碗没了。
这才放下汤碗,和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聊起了活动筹备的琐事。
聊完了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人,像是在看看谁来了谁没来。目光经过滕烈生和陶然的时候,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滕烈生和陶然连忙放下筷子。滕烈生微微起身,客气地向路书记做了自我介绍。
“欢迎欢迎,” 路书记笑着招呼,“来到我们这小地方,可别嫌条件简陋。”
一旁的甄琦正端着碗喝汤,听见几人说话,便把碗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与骄傲。
“路书记,小滕是在荆溪市博物馆工作的,” 她看向滕烈生,又转回头对路书记说,“荆溪可是紫砂壶的发源地,咱们这儿又产茶叶,以后说不定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滕烈生只是笑了笑,没有提自己已经辞职的事,免得场面尴尬。
路书记却一下子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微微探身看向滕烈生。
“荆溪?好地方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赞叹,“历史悠久的很。文化底蕴深厚,文人辈出。周处、蒋捷、还有徐悲鸿,都是荆溪那边的。还有……”他卡了一下,“还有谁来着……哎呀,很多。”
滕烈生笑着点了点头。“路书记对荆溪很了解。”
路书记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
“了解谈不上,以前做项目的时候做过一些功课。”他说,表情很认真,“荆溪跟我们这里不一样。我们这里,山是山,水是水,没有那么丰富的文史。”
吃了几口菜,路书记忽然停下来。刚才随口说的话勾起了什么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旁边一起吃饭的老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诶?老刘。说起来我们这好像也有一个什么山神吧?”他顿了顿,“没个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了吧?”
“谁还知道。”老刘不在意地扒饭,“都多少年没人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