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因为住宿费不够，所以才暂时住在颜京瑜家？”华倩问。
“对。”柏风临漫不经心答。
“那颜京瑜的家长，能不能联系上你妈？”华倩发觉事情有些棘手。
柏风临歪着脑袋笑了，转头正对她说：“老师，不止是你，其实很多人都想联系我爸妈，但都找不到人。”
华倩双手环胸，食指提了一下稍微滑落的眼镜，沉思默想着，“这高中学费不便宜，你说你自己出了一半？”
“打工，兼职，存钱。”柏风临熟练地道，“那些小吃街的饭店会有好心人给工作，洗碗、上街发传单，帮那些阿姨阿妈钉珠、去制衣店剪线头……还有代办社帮人跑腿办事，知道我没钱的同学会多给点小费，就这样，反正东拼西凑到处攒攒，就攒够学费喽。”
华倩五味杂陈，仿佛已看见了一颗拔尖的好苗子，在生活的重压下逐渐枯萎衰败，无声地叹息后，她皱眉笑了，“你做过的工作快比我多了。”
“真的啊？”柏风临也笑。
“你在颜京瑜家住多久了？”华倩放宽了态度，以朋友的语气问。
“开学前不久搬进去的。”柏风临望着空气回忆，“如果没记错。”
“开学那会儿怎么没见你们走这么近，后来就玩一起了？”华倩看着他的手臂，“就连纹身贴也是成对的。”
“都随便挑的，凑巧了。”柏风临把手臂垂身侧，“老师你原本想找我妈说什么？你说给我吧，我就是我自己的家长，听完以后我回去想想。”
华倩好笑地哼一声，“你这年纪不用想、也想不到太远的事，专心读书比什么都强。你以为在外面随便做点事也能混口饭吃，所以读不了就不读了？你这想法必须纠正，记住，永远要把能改变命运机会的决定放第一位。”
柏风临安静听着，望向了对面的教学楼，红色横幅上是一句耳熟能详的话——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成就未来。
华倩说：“你们这个年纪自尊心都强，但这不代表什么都得自己扛着，钱的事让你爸妈去解决，你背一份读书的事就够了，别把你爸妈那份烂摊子也背上，听见没？以后安分点啊。”
柏风临点了头，但并没把这些话当真，毕竟钱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华倩似乎看出来了，又道：“我会找颜京瑜父母再问问，等联系上你妈了我再告诉你，你现在什么也别管，就读书，学习，像你初中时那样。”
“我初中就是边兼职边读书。”柏风临笑道，被瞪了一眼后，又很识时务地改了回答：“但高中肯定不同。”
“你知道就好，还有颜京瑜，他是个想好好学习的孩子，办公室老师都看得出来。”华倩把声音放小，“他就是性格忧郁了点，比较冷，你们几个和他玩，他肯定先跟着你们入大流。”
“嗯，知道了。”柏风临说，“以后我尽量带头好好学，不懒了。”
华倩又问：“这次期中，你本来预估自己能排多少，前十？”
“接近吧。”柏风临其实没预估九科总分，他只关心理科排名。
“接近？差远了，就语数英三科分数勉强能看。”华倩稍一抬下巴，“先回去，你们那几个吃榴莲糖的，和这周值日的同学打个招呼，这周卫生由你们打扫，要是被扣分了那下周再继续。”
“……行。”柏风临才想起嘴里还有股怪味，到底什么人喜欢榴莲。
回教室前，他先去了趟植物园，园中步道旁有别的小岔路，靠墙的路边上有水龙头，下面系着一条长长的水管。
把水管解开，他从栅栏门旁提了个小铁桶过来，放脚前，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哗一顿洗，既洗了脸也漱了口。
水龙头水压大，溅了一身水，他抬手把刘海捋到脑后，被沾湿的几缕发丝垂下了一点，他又往后捋了几下，把额头完全露出来吹风，此时秋意正浓，天气不燥也不热，浑身都很凉快。
揪起衣角拧干水分，他就准备回去了，可踏出两步后，他忽然看着鞋尖慢慢停下，抬头张望了周围，没见人影出现，他便悄悄走到角落盘腿坐下。
看着鞋上的圆形logo，那中间有颗五角星，周围绕了一圈英文，他轻轻读了出来，“conversation。”
“所以正版的是什么？”柏风临靠墙仰头，皱眉想着，“当时那个高三的是说什么来着啊，converse？”
“c-o-n-v-e-r-s-e？”柏风临拼完后又低头看鞋，原来这是假鞋，原来这个鞋还有正版货，他才知道。
只是想着帆布鞋便宜就买了，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正版盗版，那正版的牌子货该多少钱呢，如果尽力攒攒，能买下一双吗？只要有一双，就足矣。
可是想来，名牌价格应该都是三位数起步的了，他又哪里买得起。
算了，买不起就买不起，被嘲笑就被嘲笑，只要不往心里去，别人说什么能干他屁事，听进去了才是着了别人的道，不是赤脚已经很对得起校容。
又揪了揪衣角，他站起身，想起初三那年的《送东阳马生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这句话他记得很深，条件不如别人就算了呗，不耽误心里的快乐。
正边往外走，边想着，步道旁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石板小路前就出现了一个美男子，正是颜京瑜。
于是柏风临停下了。
颜京瑜站在原地，也没动，视线从他头发一路往下，先看了他的衣角和鞋子，再看小铁桶旁的水渍，然后又抬头扫看了周围，最后才看回他。
“你怎么来了？”柏风临问。
颜京瑜直勾勾看着他，没说话。
“你干嘛？”柏风临笑了。
“是不是有人……”颜京瑜没把话说完，垂眼看他湿淋淋的衣角。
“有人干嘛？”柏风临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水龙头旁，“讲完啊。”
“你衣服鞋子怎么湿了”，颜京瑜走近了看，“你自己弄的？”
“别人。”
“谁？”颜京瑜盯着他。
“你觉得能是谁？”
“高三的？”
“你走近点我告诉你”，柏风临抬手勾勾，“免得有谁经过听到了。”
“这里又没人。”植物园一般没人经过，但颜京瑜还是走了上去。
柏风临捡起地上的水管，接在水龙头上，二话不说一旋开关，提起了水管对准他，“骗你的啊，笨蛋。”
颜京瑜轻轻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脸蛋白净透亮，睫毛湿哒哒的更显长了，也衬得眼神微暗，他看起来是很不高兴，“你到底在干什么。”
“搞恶作剧啊。”柏风临笑着，关了水龙头，把水管放小铁桶里。
颜京瑜忽然看着地面沉思。
“喂，生气了？”柏风临上前，弯腰看他，“不是吧，你生气了？”
“没。”颜京瑜转身要走。
“那就是生气了。”柏风临一把抓住他，拉到面前，“跟你开玩笑，别老当真嘛，总不能次次你搞恶作剧我无所谓，但我对你搞恶作剧就不行？”
“我没说不行。”颜京瑜抬眸。
“你现在这意思就是不行”，柏风临弹他脑门，“一根筋啊，你搞恶作剧是开玩笑，我也一样是开玩笑啊，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在想什么？”
颜京瑜微皱着眉看他。
柏风临没搞懂，真不觉得这有什么，泼个水而已，上次在宿舍也不是没玩过，“一直看我，我好看吗？”
颜京瑜移开了视线。
他偏偏要凑到颜京瑜面前，“继续看啊，其实很多人说过我还不错。”
颜京瑜看了，从他明亮的眼睛看到高挺的鼻梁，从嘴唇看到下巴痣。
“怎么样？”柏风临问，“我是不是长得还可以，颜少你说。”
“很丑。”颜京瑜眉头没松开，扯了扯被水浸湿的校服领口。
“看来你还在说气话。”柏风临搭着他往前走，“别生气了好不好，怎么有时开玩笑你不当真，有时又当真？为什么生气，告诉我吧，我听听。”
颜京瑜瞥了他衣角，走出花丛时才说：“我真以为你被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