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去了便知。”面对右相的询问，李有成眼皮都没抬，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冷冷说道。
苏澄摸不准情况，与苏茴一道上马车入了宫。
只是在进明德殿时却被拦下，李有成对他微微躬身道：“苏大人，陛下只召见苏小姐，还请您在外等候。”
苏澄皱眉，正欲开口，却被拉了下衣袖，苏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父亲，且在外面等我。”说罢，跟着内监进入大殿。
明德殿位于宣政殿旁侧，是朝后皇帝处理公务之地。
苏茴一入门，便见端坐御座的皇帝，身旁两侧还分站着一名内监和一个红袍官员。内监是百里安，他今日没穿现眼的一身红，而是换了更奢华低调的黑锦金丝绣纹繁复的蟒服。红袍官员看着也眼熟，像是她在昭灵提供的官员画像中见过的大学士。
御阶之下哗啦啦跪了一片，大约有三十五人左右，苏茴粗略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女子，而且还挺眼熟，她抬眼梭巡，果在一根柱子旁侧找到了慕望舒。
几乎全是参加了会试的女子，三十位女考生，皆在此处。
她找了个末尾的空地，伏地叩拜：“臣女苏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齐了。”御座上的皇帝沉声开口，对旁边的红袍大学士道，“爱卿，就你所说之事，继续审吧。”
大学士领命，几步走下御阶，站定俯跪在最前方的女子身前：“陆寻燕，你说说，你都向哪些人泄露过考题。”
“是。”陆寻燕从地上直起上半身，一口气竟念出将近二十人的名字。
听着陆寻燕像报菜名一样报着各位考生的名字，苏茴终于搞清楚这闹得是那一出。
所以，竟然是在抓考场舞弊么？
把所有女考生聚集此处，是整个考场都有舞弊之嫌？
陆寻燕报完菜名，重新安静低头。
菜名中不乏有胆大的，当即怒不可遏，也不管是否在圣上面前，毅然抬头高声道：“陆寻燕，你是不是有病！你当时邀我们聚会，只说是一起探讨押题，谁知道你竟然是买了题漏题！你自己偷偷买题作弊也罢，为什么还要拉我们下水？”
“是啊，我们应邀聚会，以为只是探讨而已，怎知竟莫名被泄题，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出声，其他女考生纷纷应语。
“陛下明鉴，我等亦受蒙蔽，属实冤屈，绝无舞弊之心。”那率先反驳的女子越过大学士，朝皇帝喊冤。
大学士脸色一黑，高声喝道：“放肆！急什么，自有你们辩驳之时，现在都给我安静。”
殿内重新沉寂，大学士又点了一人，这回点的是出题官：“林帘官，你说说，都有哪些人在你这买过考题。”
这下剩余的考生也没逃过，林帘官又点了两人，那两人四处攀咬，说自己把考题泄露给了谁，一时间，三十个考生全进了泄题作弊之列，无一幸免，包括苏茴和慕望舒。
苏茴看着那个说把题泄给她的荀芊芊甚是无言。
荀芊芊也曾在国子监学习，是苏茴和慕望舒的同窗，她们与荀芊芊关系还算不错，是以前些日子在街头碰到，荀芊芊发出吃饭邀请也没拒绝。
现在到好，那一顿饭的小聚，成了现在有嘴也说不清的聚众透题——尽管荀芊芊根本没泄任何考题给她们。
大学士又呈上了林帘官泄题买卖的银票和画押字据，彻底坐实会试女官选拔泄题舞弊、紊乱考场的罪名。
苏茴看着周围或震惊或愤怒，大喊着冤枉的女考生，又看那明明深陷泄题之罪，却依然四平八稳的林帘官，还有什么不明白——
有人不同意女官选拔，却劝不了一意孤行的圣上，于是用这样迂回又阴毒的手法，让会试女官选拔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果然，下面有位官员嗤笑道：“果真是唯女子小人难养也，女子怎堪大用？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好好答题回报圣上，竟搞些下三滥的手段。”
说着，他朝御座拱手：“陛下，科举舞弊乃是重罪，臣请收押涉事官员考生，依法处置，再请取消女子科考，女子妇人不堪大用，牝鸡司晨实乃祸之国本，由此会试可见一斑，如若再设女科场，让她们入主朝堂，还不知她们能做出何等丢人现眼之事！”
此言一出，下面一片哗然。
“大人此言差已。”不卑不亢的声音自人群传出，苏茴不知何时从伏地跪拜中起身，“此番科举作弊之事明明疑点重重另有隐情，您为何却如此迫不及待将所有女考生乃至女子都打死？”
她几步走到人群前，同样朝御座拱手行礼：“陛下，臣女不才，斗胆进言，此番作弊之事疑点重重，是有人故意陷害，至考生于不义，更至陛下于不义之地！”
“胡说八道什么……”那嗤笑官员喝骂。
“让她说。”御座之上的皇帝突然开了口，他看位于人群前列的苏茴，眯了眯眼，笑道，“你就是苏爱卿的女儿，苏茴吧。长得倒是比你父亲还标致。你父亲可没少在我面前抱怨你这个不归家的女儿。”
“让陛下见笑。”苏茴一愣，没想到父亲居然还在皇帝面前说自己的事，但她很快拉回话题，“陛下，臣女观之科举作弊之事，林帘官卖题三人，三人又不约而同纷纷对其他考生泄题，让所有考生陷入舞弊风波，此等司马昭之举，明明白白是对陛下所下策令的挑衅，有人不满陛下的选拔之举，故意陷害考生使陛下难堪！”
“陛下切莫让此等人的奸计得逞，坏了陛下的修行，让天下人看陛下的笑话！”
“还请陛下委派信的过之人，收关所有未主动泄题的考生，杜绝一切作弊可能，重新开科设考！”
女官选拔才开始，所有考生便陷入作弊风波，可不是明晃晃告知天下，皇帝下的策令，选的人根本不行！
皇帝其实比谁都明白这回事，他选女官，是为修行，本也没打算给多大的官位，诚如之前苏茴所想，不过是选几个女子到朝堂当吉祥物，是以只在京城选拔，还只凭会试成绩取前三入朝，这般简单的选拔仪式，算是他给朝臣的交代，明明白白告诉朝臣，他选女官是个人需要，不会影响朝堂的局势。
但是显然，便是这般也依然有人不满。
皇帝内心亦是不悦，他为国为天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这么些年，现在不过是想修个仙他们便这般明里暗里的阻挠，实在令人恼火。
只是这些个老狐狸狼崽子，知道明面上反对无效，便搞这种动作，便是重设女科场重考，封闭式看管杜绝作弊，却也未必没有下一种手段让女科考选拔失效，这些人显然是摆明了要跟他作对。
正当皇帝食指轻击着扶手，思考该怎么办时，忽闻一阵笑声，是百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