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陈叙从自己家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儿童羽毛球拍,拍框边缘的漆已经掉了一些,但还能打。
他看向林述,林述的下巴搁在窗台上,仰着脸看天。
陈叙没出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林述的背影。
林述的肩膀很窄,后颈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碎发翘起来几根。
陈叙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口:“林述。”
林述猛地缩回头,他转身看见陈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怎么来了?”
“你说两点的。”陈叙说。
“哦对,两点。”林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羽毛球钥匙扣,是他前天在小卖部门口的扭蛋机里扭到的,银色的,很小一个,挂在钥匙圈上晃晃悠悠。他把钥匙扣举起来对着光看,“陈叙你看,这个球拍的形状是不是还挺像真的?”
陈叙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钥匙扣很小,做工粗糙,拍框还有点歪。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
林述满意了,把钥匙扣重新揣回口袋,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走啦走啦,打球去!”
他们穿过小区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后面那片空地,说是空地,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一块没铺水泥的泥地,长了些杂草,但被他们踩得多了,中间那块已经秃了,地上有用粉笔画过的痕迹,白色的线早就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但大概的位置他们都记得。
林述把带来的球拍分了一把给陈叙,自己握着另一把。
他的那把是红色的,超市买的,塑料拍框,三十块钱,陈叙那把是黑色的,也是塑料的,但比林述的旧。
是陈叙的养父从单位仓库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拍柄上的手胶已经硬得发脆,但拍面还算完整。
“今天打十一个球,”林述已经站到了场地的另一边,“输的人请吃冰棍。”
陈叙没说话,只是握紧拍子,站在自己的半场。
没有球网,他们就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两边各画了一个方框当界。规则是他们自己定的,谁把球打在线外面就算输一分。
林述发球。
他把球往上一抛,拍子举过头顶,啪,地一声击出去。
球飞得不算高,歪歪扭扭地越过中线,落在陈叙左侧半米的地方。
陈叙追过去,反手一挑,球又弹回去,林述跑过去接。
球被他又打了回来,这次高了些,陈叙后退两步,仰头看着球落下来,等它降到合适的高度,手腕一抖,拍面斜斜地压过去。
球擦着林述的拍框飞出去,落在线外。
“出界了。”陈叙说。
林述跑过去捡球,“你刚才那个球是故意打边的吧?”
陈叙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知道。”林述蹲在地上,把球捡起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球头,球头沾了一点泥,然后站起来说道,“再来。”
他们就这样打了一个多小时。
球飞过来飞过去,有时候能连着打十几个来回,有时候一两拍就落地。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陈叙用胳膊擦了擦,他看见林述的刘海已经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脸也红扑扑的。
陈叙看着林述的那双眼睛,有时候他觉得。
林述的眼睛比夏天的天空还要澄澈。
“休息一下。”陈叙说。
“我不累。”林述说。
陈叙没理他,走到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
树荫很凉快,林述犹豫了两秒,也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很近,他没往旁边挪。
林述仰起头,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天空。
“陈叙。”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天上有鸟在飞的时候,它们能看见我们吗?”
陈叙想了想:“能吧。”
“那它们会记住我们吗?”林述问,“记住这里有两个人在打球?”
“不知道。”陈叙说,“也许会。”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它们记住。”
他很认真的说,“因为这里是我们打球的地方,以后长大了,我们可能就不在这里打了,但是鸟会一直飞,它们飞过的时候,会记得以前这里有两个人,在打羽毛球。”
陈叙侧过头看他。
林述没有转头,还是仰着脸看天。
陈叙又移开了目光,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地,地上有一只蚂蚁正在爬,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三秒钟,然后说:“嗯。”
“你总是嗯。”林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能。”陈叙说,“但没什么好说的。”
林述笑了一下,“好吧,”
他说,“反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叙看着他,“我想说什么?”
“你想说。”林述歪着头想了想,“你想说,以后就算不在这里打了,我们也会去别的地方打,打到很大很大的球馆里,有真正的网,裁判,和观众,然后我们两个会赢。”
陈叙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林述是怎么说中他心思的。
他确实想过这些,想过很多次,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做作业发呆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他觉得说出来太傻,像在做梦。
可林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嗯。”陈叙说。
“又来了。”林述笑得更开心了,“算了算了,休息好了没?再来一局?”
陈叙点点头,站起来。
林述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把红色塑料拍被他握在手里,拍框上有一道划痕,是上周打球时磕到地上的石头留下的。
林述当时心疼了好久,蹲在地上摸来摸去,最后说,“没关系,这是光荣的伤疤。”
陈叙那时候没说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每次看到自己那把旧拍子上的磕痕,他都会想起林述说的话。
“陈叙!”林述已经跑到了场地对面,“发球了!”
陈叙站到自己的位置,抛起球,挥拍。
球落向林述的半场,林述跑过去接,动作有点急,差点被自己绊倒,但最后还是把球打了回来。球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陈叙上前一步,轻轻一挡,球贴着地面滚过去,林述没接住。
“哎呀!”林述蹲下来捡球,“你这球也太赖了。”
“不赖。”陈叙说,“是你没反应过来。”
“那再来!”林述把球扔过来,声音里带着笑,“这次我一定接住。”
那个下午他们打了大概十几局。
谁赢得多,陈叙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快黑的时候,林述的妈妈从窗户探出头来喊他们回去吃饭。
林述应了一声,然后回过头,看着陈叙:“明天还打吗?”
“打。”
“几点?”
“两点。”
“好。”林述把拍子夹在胳肢窝下面,往楼栋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陈叙,你刚才那个救球的动作,特别帅。”
陈叙没说话。
他的耳朵尖有点发热,幸好天已经暗了,看不太出来。
他站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道模糊的粉笔线。明天还要来画。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