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继续看录像。但注意力有些分散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陈叙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析。二中的战术,二中的弱点,二中的习惯。
但比赛不是地图。而是选择,很多时候是感觉出来的。
就像林述打球。他感觉。感觉球的轨迹,感觉对手的意图。然后他做出选择,有时对,有时错。
陈叙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林述睡得正熟,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陈叙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把他那只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但林述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陈叙?”
“睡吧。”
林述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陈叙回到书桌前。他没再打开笔记本,只是坐在那里。
他在想一些不太像他会想的事。
但这些,比一切都重要。
陈叙站起身,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
他躺到床上,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然后闭上眼睛。
—
周三下午的训练,球馆里闷热的很。
空调开了,但十二块场地全满,四十几个队员在跑动,跳跃,击球,人体散发的热量让冷气显得杯水车薪。
陈叙和林述在四号场练多球防守。
这是针对二中战术的第三天专项训练,周鹏教练亲自喂球,老教练站在网前,球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脚步!脚步!”周鹏的吼声在球馆里炸开,“林述你退慢了!陈叙补位再快一点!”
林述咬牙,汗水糊住了眼睛,他胡乱抹了一把,重新压低重心。下一颗球来了,平抽快打,直冲他的反手位。他侧身救球,勉强回过去,但质量不高。
陈叙已经动了。在林述救球的瞬间,他就开始往左侧移动,预判。他知道周教练的习惯,这种半机会球,下一拍一定会打追身。
果然。球来了,直冲陈叙的胸口。
陈叙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让开击球空间,手臂伸展到极限,拍面迎上球。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述救完球后,本该退后回位,但他脚下一滑,汗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他刚才抹汗时甩过去的。
这个细微的失误在平时也许无关紧要,但此刻,在高速移动和全神贯注的训练中,它成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他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倒去,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而他的手伸向的方向,正是陈叙所在的位置。
陈叙正全力击球,完全没料到身后的变故,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撞在自己背上,不重,但足以打乱平衡,击球动作变形了,球飞向不可知的方向,而他整个人向前踉跄。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陈叙看见地板在眼前放大,看见自己的手掌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撑住身体,但他知道他撑不住,林述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在最后一刻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扭转身体,让自己的背垫在下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陈叙的后背着地,撞得他眼前一黑。
然后是林述砸在他身上,更重的一下,他闷哼一声。
疼痛还没完全传达到大脑,另一个触感先抵达了。
嘴唇上的。
柔软,温热。
陈叙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所有感官突然被放大,身下地板的坚硬,身上林述的重量,周围队员的惊呼,还有……唇上那个清晰的触感。
林述的嘴唇。
压在他的嘴唇上。
时间凝固了。
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砰。
然后林述动了。
他慌乱地撑起身体,手掌按在陈叙胸口,借力爬起来。
那个触感离开了。
“我靠!”林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你没事吧?我滑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陈叙躺在地上,没动。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事。
唇上的触感烫得他头皮发麻。他感觉到血液全部涌向脸颊。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很疼,肋骨大概撞到了,然后用手肘撑起身体,动作很慢。
“陈叙?”林述蹲下来,脸凑得很近,眉头紧皱,“你说话啊,撞到头了?”
那张脸就在眼前。
嘴唇微微张着,就是这双嘴唇,刚才……
陈叙猛地移开视线。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稳住了。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就是滑了一下。”林述也站起来,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这地板太滑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只有纯粹的懊恼和担忧。
还好。
林述没察觉到。
对林述来说,这只是训练中一次普通的意外摔倒。嘴唇碰到嘴唇?那只是巧合,是意外中的意外。
陈叙弯腰捡起拍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拍柄,用力到指节发白,让那点颤抖停下来。
“继续。”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啊?你确定?”林述看着他,“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刚才摔得挺重的……”
“继续。”陈叙重复,已经走向发球线,“还有三组。”
周鹏教练走过来,眉头紧锁:“真没事?刚才那下看着不轻。”
“没事。”陈叙说,甚至抬眼看向教练,眼神平静,“可以继续。”
周鹏打量了他几秒,看着他略微有点泛红的脸,好像猜到了什么,点点头,“那行,林述,注意脚下!把汗擦干净!”
训练重新开始。
陈叙站到位置上,抛球,击球。
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嘴唇上那个触感一样徘徊不去,每一次呼吸都能想起那个瞬间的温热。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林述的嘴唇。
原来林述的嘴唇是这样的。
请停止这种想法……
陈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球,引拍,击球,拍面接触球的瞬间,那个触感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是嘴唇的软。
该死。
他失误了,一个简单的平抽,居然打出界了。
“哇哦,难得。”林述在场对面笑,“陈叙也会失误?”
陈叙没说话,只是捡起下一个球。
他需要专注,必须专注,这只是意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睡过一张床,一起洗过澡,肢体接触多得数不清,这次只是……位置比较特殊而已。
对。
只是位置特殊。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这一次,球准确地飞向预定落点。
训练继续进行。
但陈叙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
他的反应比平常慢了些许,判断偶尔会迟疑。
他的眼睛不自觉看向林述的嘴。
“陈叙!”林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球!”
球已经飞到面前了。
陈叙仓促回击,质量不高。
“你今天状态不对啊。”训练结束后,林述一边擦汗一边说,“是不是刚才摔到哪儿了?后背疼?头晕?”
“没有。”陈叙低头收拾球包,不敢看他,“可能有点累。”
“那晚上别加练了,休息一下。”
“嗯。”
他们去更衣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叙闭上眼睛。
隔着一道帘子,林述在哼歌,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