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晁寂走入潮湿阴冷的牢狱中,对瘫在墙边昏迷不醒的娄怆盯了好一阵子。
这个亡命之徒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下手极狠,如果不是那注射器中的药剂被甩出了大半,他多半会丢掉性命。
晁寂私心是很想直接了结这个家伙,但不能不顾及娄樽。
反正私培叛党、研究禁药、伤害同胞,数罪并罚,哪怕落得最轻,娄怆一辈子也别想走出这座牢狱。
再加上研究所诊断这一剂药会使娄怆丧失大部分自主行为和思考能力,也算他自食恶果。
至于经他撺掇的其他同伙,晁寂有的是时间将他们搜刮起来连根拔断。
还想听娄怆口中不死心的犟嘴辱骂、或者期待他能认识错误改过自新吗?
并不。
晁寂想。
他只想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自己和弟弟的世界里,再也不见他存在的痕迹。
这样想着,晁寂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地牢。
回到主塔时,牧潜见他回来,脸色有些许难看道:“首领,娄老先生想见您一面,已经在门外等了很长时间了。”
“是吗?我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晁寂说,“你怎么不把他请进来呢?”
“我请过了。”牧潜欲言又止,“可是娄老先生说什么都不进来,非要在门外等您。”
晁寂顿了顿:“我知道了,你去请吧。”
牧潜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身形憔悴的娄樽走了进来。
晁寂示意牧潜带着其他人下去,把娄樽扶了进来:“娄叔。”
听到这一声娄叔,娄樽身形一晃,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难看出这些天已经流过了许多泪水,嘴唇翕动着:“小寂,我,我没有脸面对你和小芃啊……”
说着他就要往下跪。
晁寂眼疾手快一把把娄樽架了起来:“娄叔,您这是做什么?”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芃啊……”娄樽颤抖道,“当年我……”
“当年的事现在就不要提起来了。”晁寂把娄樽扶到椅子上,“娄叔,这错是娄怆犯下来的,我虽然不会因为你我之间的情分饶过他,却也不会因为他犯下的罪行迁怒与您,您对我们终归是有救养之恩。再说了,小芃没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救养之恩…”娄樽喃喃着摇头,“小寂,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当年收养你们,也是因为有自己的私心啊。”
“娄叔,”晁寂笑了笑,“我清楚的,但您的私心也没有加害到我身上。哪怕您始终把它当做交易,我也只觉得稳赚不赔。如果不是您的收养栽培,或者说如果不是您的私心,我连去竞争总首领的机会都没有呢,又怎么能保护小芃呢?”
晁寂说完这番话,娄樽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唯有愈发汹涌的眼泪揭示了他内心的想法。
与晁寂说的没有半点出入,娄樽收养晁寂和晁芃,救晁芃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他从这对兄弟的身上看到了契机。
在那段时间,妖族总首领的决定权完全被娄樽抓在手里。
直接许这个位置给娄怆?他担心明枪暗箭会伤到娄怆。
把这个位置拱手让给别人?他又舍不得。
被这个问题困扰良久,一直到遇见晁家兄弟,娄樽才觉得这件事迎来了转机。
他不愿意看两个孤苦无依的妖族孩子病死在自己面前,倘若收养照料他们,他们未必不能成为娄怆的左膀右臂,如果培养得当,其中有天赋的那个完全可以直接推上总首领的位置,而娄怆作为他的亲生儿子,可以安稳的享受一切资源与庇护。白捡两个兄弟,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算准了一切,资质、心性、感恩之心,完全没料到最后的问题会出在娄怆身上。
晁寂确实如他所愿地成为了总首领,甚至比他预想中做得更好。而娄怆,却在日复一日的嫉妒与不甘中,走上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或许他应该向娄怆说明他的想法,哪怕会在三人之间制造隔阂,也不至于造成如今的后果。
这些年对这对兄弟,说没有算计是假的,说没有真心也是假的。
晁寂仿佛透过他的眼睛读懂了他心中所想,释然道:“娄叔,不要再自责了,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道理我清楚,我也理解。”
娄樽怔怔地望向远方,良久,发出一声叹息:“唉…小寂,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错看了你。或许这些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你就适合坐到这个位子上。”
晁寂笑笑不语。
“对了。”娄樽左顾右盼不见迟番,“怎么不见小芃,他去哪了?”
“他啊。”晁寂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在人类那边。”
“什么?”娄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
“队长,我提出强烈的抗议!”陈启抱臂,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你有什么好抗议的?”何忱年靠在门边,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
“你和小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启义愤填膺道,“你们是怎么瞒过我的法眼的?说说说!!如果不是锅铲告诉我,你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你的法眼?”何忱年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啊!”陈启挥了挥拳头,“其实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对劲了,只不过苦于……”
尤拓和瑟兰迪恰好从陈启身边路过。
何忱年忍着笑意:“那你的法眼,能不能看出其他人的不对劲?”
尤拓、瑟兰迪:“……”
陈启目光呆滞的移到这两人似握非握,几乎要贴到一起的手上:“……”
尤拓咳了一声,拉起瑟兰迪就走。
三秒钟后,在训练场上的郑成舟被陈启的惊天一呼吓了一大跳:“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目睹一切的迟番:“……”
他目送陈启追逐而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好可怕,看来这么一比较,我们也不算什么了。”
“他啊。”何忱年收回目光,“巴不得全天下的八卦都能一朝入耳。”
迟番轻轻笑了起来。
“看我干什么?”迟番止住笑,发现何忱年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了。
“不做什么,多看看。”何忱年说,“毕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了。”
迟番低下头去:“反正我们以后还有很长时间。哥哥说,他会尽快把和人类协商合作的事提上日程的。”
“你□□理千机,还要忙着处理主城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我等得起,相信上级也等得起。”何忱年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顶,“不过,他同意你留在这里,我确实蛮诧异的。”
“…”迟番回忆起那天的画面,心里还是有暖流淌过。
那是在嵇厄区域养伤的最后几天,是一个下午,晁寂进了迟番养伤的塔里。
迟番看出他的犹豫,便先行问道:“哥哥,怎么了?”
“小芃,看你恢复的不错,哥哥很高兴。”晁寂笑了笑,随后罕见的有些踌躇道,“我在想接下来的打算。你是要跟哥哥回主城,还是…”
迟番闻言,也沉默下来,良久,他小心翼翼道:“哥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晁寂失笑道,“你的安排,我怎么能做主?”
“那……”迟番绞着被角,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确实很想回到何忱年身边,去见见那些牵挂他、他牵挂已久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