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忱知道不会有别的救援来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人正在沉没,只有他自己。
他助跑一段,小小的身体跃起,义无反顾跳进了河中心那个已经平静下来的漩涡。
梦境里的水凉得和现实一样,许忱却无暇思考在现实里小孩的身躯能不能救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搜寻着云苍的身影,河水并不浑浊,但找到落水者亦不容易。
可是梦境好像又良心发现了似的降低了难度,水下不符合逻辑地亮起了淡淡的光。
云苍躺在很多石头的河底,睁着眼隔着水流看他,眉眼间似乎还有等待的笑。
许忱心下松了一口气,但氧气流失的窒息感在压迫躯壳里的灵魂。小孩子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冰冷更是大口蚕食着意志。
不行……就差一点点了。
眼前的场景在慢慢变黑,绝望袭上心头,但许忱的大脑没有放弃,他拼尽全力向云苍伸出手。
小孩子的胳膊太短了,还差一寸。
眩晕感取代了一切,窒息的痛苦几乎要挤爆灵魂,许忱已经没有大脑空间存在懊悔或者憾恨的情绪了。
就在这个时候,云苍抬起指尖,攥住了他的手。
下潜那么困难,可是两人浮出水面又是那么轻盈,迅捷,仿佛半秒钟就到达了可呼吸的空气层。
许忱呆呆地望着云苍,小脸湿漉漉的,躯壳里属于两世的自己的灵魂好半晌才因为氧气的输入而恢复思维,但问题太多,一时间乱糟糟的。
“乖小孩。”云苍含笑地望着他,眸子里黑沉沉的本色和一点奇异的亮色相交织,揽着他在河中央,此时却像是在平地一样。
“真是让我惊喜。”
许忱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笑的眉目俯压下来,靠近,呼吸相闻。
最后,一个温热的吻轻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许忱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许忱发现自己回到了街上,依然是云苍抱着他。
不对,为什么自己会用回到这个词,明明两个人一直都在这里走着。但许忱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衣服不应该这么干爽,应该沉甸甸滴着水才对。
肺部的呼吸也是这么顺畅,氧气很充足。
许忱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梦境像是硬生生被裁剪去了一块一样生硬。
他仰起脸看云苍。云苍仿佛短暂地陷入了思考之中,随后开口,带有几分兴趣:“我没在别人的梦里逛过这样的小城,也不熟悉这里。不过山城的确很美丽……”
“小孩儿,”他头顶的字幕好像也带着一点奇异的温柔,“你想去哪里呢?”
许忱的嗓子艰涩得真实。
“孤儿院,然后...警察局。”
云苍讶异地挑眉:“为什么先去孤儿院再报警?”
“我不知道...这个梦...多久会醒,”许忱不自觉地加上了手语比划,“还想要见...院长奶奶。怕...来不及。”
云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沉郁。他点点头:“好,那去吧。”
他得承认自己改变主意了。他现在,有些想把这个灵魂据为己有,不是普通玩具,而至少是收藏品,独属于他才好。
要不要干脆让他忘了别人?
当他躺在河底,享受着窒息失控带来的快感,以及测试结果即将揭晓的兴奋时。
他看见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因为缺氧反而显出一种极度的尖锐的专注,为了在无机质的水底捞起与他无关的生命。
多可笑。可是那一瞬间他抬起了指尖。
以后,怀里这个人会不会因为什么诱惑而改变呢?云苍想。
许忱并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只是安静地靠着他,指挥他在街道间穿梭。虽然已经隔着世界与时间,但走到每一个路口,身体会给出本能的答案。
路过了熟悉的派出所。许忱当初被捡到的报案证明就是在这里开具的。民警们会定时走访福利院,信息通报、协同寻亲。
他终究还是想得到一次答案,哪怕是在梦里。
许忱没有问过系统这个问题。他不想让系统知道自己的执念作为威胁手段,至少也不想听到它反复提起。
主角的手,现在抱着自己。他居然在梦里带云苍去了抚养自己长大的福利院,这种两世的交叠,带给许忱一种奇妙的感受。
福利院并不大,有些年头了,但在院长奶奶的操持下,并不让人觉得破旧。她很热爱生活,院里种了花花草草,生机勃勃,每一棵都挺拔,显得这小小的院落很是精神。院长奶奶会招呼许忱和院里的哥哥姐姐们一起打理,所以永远不会野草蔓长。
许忱对花艺的喜爱,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种下的。在还没有配到助听器前寂静的时光里,花木就和与家人共处的热闹相联系在一起,而那种生命的清香,也清晰地刻在脑海深处。
对于后来走出去的许忱来说——尤其是在青春期长个子后长假回来时,会不可避免地觉得院子相对于记忆里缩水了,但这种缩水就像是旧衣服,或者旧玩偶的那样,从不会剥夺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而在当下站在熟悉的院门口,它在一个三岁的孩子的眼里,恢复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这里是永远的避风港。
云苍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并不觉得一个失聪的小孩儿在这种福利院里能得到多么妥帖的照料,况且孩子天真的恶意往往是大人所不能料及的。
但许忱眼里的眷恋不似作伪。
虽然手还牵在他的手里,他却能感觉到许忱和这一方小院仿佛血肉交织的联系,外人无法插入其中割离开来。灵魂的距离无法用物理空间的尺度丈量。
啧。真是令人……嫉妒啊。
这样的真心,为什么不能属于我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要弄来那么多恶心货色。
福利院长林玉芝正带着院里几个保育员们在晾晒被褥。这是小城冬日里的晴天,花布床单摊躺在晾衣绳上,努力吸收着太阳的味道。
院里小孩有十来个,大的在煞有介事地完成给花草浇水的任务,还有的在写寒假作业。小点的有四五岁,被领着在活动室堆积木。
有风吹过,虽然有夹子固定,床单脚还是上下翻飞。院长奶奶并不高,拨开吹到眼前的布角,一眼望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人。
她很有些吃惊:“哪家的小娃,是被哥哥带出来玩,走到这儿的吗?”
许忱的身体已经反应过来,唯恐现实已到白天,跌跌撞撞地往她跑去。院长奶奶感觉到他步伐不稳,快步过去,在他摔倒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小乖乖,怎么哭了?”
梦境里的人本来没有灵魂,但这个虚幻的影子的眼底,那种疼爱与担忧,像是真实的人隔着世界的距离传寄而来。
当他躺在病床上陷入沉眠前最后一眼里,就是这双眼睛,只是感情更浓,更悲恸,看起来也更苍老。他像沉入水里的人,水波隔绝了岸上的声音,听不见即将失去自己养大的孩子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但他的眼睛看到了哭声。
许忱把脸埋在院长奶奶的怀里。他的臂膀还短短的,但可以努力抱在后背,而不是沉重得抬不起来。
云苍淡淡道:“我是在街上碰到的小孩儿,没有别人带着。他领着我到了这里。
林玉芝意识到什么,神色严肃起来。“我们现在把这小娃带去派出所。”
像前世真实发生过的那样,警察走访并没能确定是谁将许忱带到了那一条街上。随后的手续如同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云苍站在许忱的旁边看着这一切,最终画面定格。
院长奶奶伸出温暖而带着茧的手:“小娃,那就跟奶奶回家吧。”
梦境,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