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她娘穿的是一身就寝的月华色寝衣,襟边缀着精致的暗线滚边,脚上穿着同色系绫绸软底睡鞋,鞋帮绣着浅金缠枝重瓣牡丹,外头松松披着一件烟霞色暗花纱面披风,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莹润细腻,杏子眼微微上挑,朱唇一点嫣然,恰如那园中盛放的牡丹花,整朵盛放,透着明媚华贵的气韵。或许是来得匆忙,她的眉毛只画了一半,见她神神情恹恹地缩在床榻上,伸手来探她的体温。
“别怕别怕,娘在这儿呢。”
姜佑真的不疼,自打外祖父出事后,她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学会了忍耐,对疼痛和不适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敏感,但见她娘这般仓促赶来,连日憋在心底的委屈尽数翻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整个人打颤:“娘,我要小舅舅做的那个狗儿。”
她娘将她抱在怀中,拍着她的肩,语带哽咽道:“小祖宗,你要是好起来,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然后,立刻吩咐丫鬟去院子里拿。
丫鬟去了片刻复又回来,手上抱着两件东西——一只小狗儿,一柄小木剑。狗儿自然是雕给姜佑玩儿的,木剑则是雕给她娘玩儿的,被这丫鬟一并带了来。
姜佑才不管这些,她把木雕拢在怀里,一时看看憨态可掬的狗儿,一时摸摸威风凛凛的木剑,这才吸着鼻子不哭了。抬头见她娘眼眶发红,泪珠儿凝在睫尖,连忙伸手帮她拭泪。
“娘,您别哭,女儿一点都不痛!”
“诶,好,娘不哭!”
……
昔日音容犹在耳,转瞬人间世事非。想来此时,她娘早已将满腔慈爱尽数付予他人,从此再也不属她分毫,每每想到此处,姜佑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怅然。
关厢的鼓声沉沉,不疾不徐,似悲似戚,吵得她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
高月柔心态回转,姜佑治疗起来也信心倍增。说到去旧淤,自然首选生化汤,其中包含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等药材,再加入益母草祛瘀生新,五灵脂瘀血腹痛,姜佑对着药方反复衡量,一一为她量身化裁。
药煎好了送过去,高月柔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后笑着向她道辛苦,继续和巧儿商量杂物事宜。待到下午药效上来,她的小腹坠胀翻腾,下红淋漓不止,晚上更是辗转榻上彻夜难安。
吴掌柜看着女儿难受的模样,急得满头是汗,在屋内来回踱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去拍姜佑的门。姜佑打着呵欠起来,披着衣服跟她去了后院,见裤子上仍是暗色血块,道:“旧瘀正在外排,这是好现象,瘀去一分,气血便安一分。”
说完又取来艾绒,在她关元、气海两处大穴温灸,助血运行。再让吴掌柜准备清淡温补的食材,并再三强调,这几天一定要忌生冷、厚腻之物。
高月柔身体不适,胃口自然也不佳,但看着娘亲关切的眼神和姜佑来回的奔波,一咬牙,将送来的瘦肉粥、猪肝汤吃得干干净净。待到下午,她漏下增多,腹痛更甚,姜佑又让吴掌柜红糖姜枣水,并道:“旧瘀积滞,非一日可清,这几天就辛苦你了。”
高月柔一边折小衣,一边点头,语气坚定:“放心吧,我忍得住。”
到了第三天下午,她的腹痛终于减轻了,漏下也慢慢变少,颜色从最初的暗红色逐渐变为淡红色。姜佑复又给她诊脉,此时脉象虽细弱依旧,但不再艰涩难行。
“药随证转,既然旧淤已去,生化汤就不必再吃了,改换成补气养血的药吧。”
吴掌柜喜出望外,一拍巴掌道:“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啊,姜大夫!要是你早点来相州就好了。前面那起子庸医,治了两个多月都没效果,白白浪费我许多银钱。”
姜佑连忙摆手:“话也不能这样说,正是因为他们补得适宜,月柔姑娘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一般人搁这样出血,早就虚弱得不成人型了。”
古代女性的身份多为依附者,其健康需求通常不被重视。富贵人家讲究礼教大防,女子看诊常需隔帘遮帐,甚至悬丝诊脉,误诊率极高;普通人家虽然规矩没这么严,但由于经济不松快,很少请得起大夫。再加上女子多涉月经、胎产、乳疾等疾病,男医不便深问,久而久之就拖成了大病。
就拿高月柔小产一事来说,因涉隐秘事端,家人含糊其辞,大夫不知内里症结,仅凭浮浅脉象与片面说辞,认定这是冲任失调、血海不固,开的药方治标不治本。
吴掌柜见女儿病情不见好转,只当是大夫医术浅薄,心急之下另请郎中。新来的大夫不知过往原委,既不深究腹痛缘由,也未查清漏下色块,一味补气活血,旧症未除,新方乱下,乃至两头脱节。
姜佑身为女子,自然没这么多避讳,不仅近身细看,一一查问,还留宿病患家中,留心其病情变化,因此才能切中病根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