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她一路走来,见惯了人情冷暖,此时面对掌柜的冷漠态度,也不气恼,只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总归是借到了!
放下串铃后,她将门仔细反锁,然后才开始洗漱。由于冬天天冷,柴火价高,热水烧得并不是很烫,但姜佑却觉得很满足,她就着温水擦拭一番。等水变冷之后,又去厨房重新打了一次热水,路过堂屋时,见掌柜依旧靠在柜台边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姜佑忙把动作放轻,免得打扰她。
等洗漱好后,她将惯用的斗篷拿出来,贴身盖着,上面再盖客房的被褥,准备休息。
夜色愈沉,关厢的更鼓声远远飘来,姜佑躺在简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寒风呜咽,心里轻松几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姜佑一大早就起身洗漱,抱着矮凳出了门,刚要踏出客栈,正好看到掌柜端着一碗薄粥出现,于是又对掌柜道了声谢。
掌柜撩开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待姜佑走出客栈后,眼神一直盯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转弯消失在路口,这才收回视线。
姜佑不知掌柜对自己的额外关注,她在街边几家食摊前看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一家冒热气的小馄饨摊前。
“老板,你的馄饨都有些什么馅儿?”
摊主麻利地擦着碗,抬头应道:“姑娘,有荠菜馅儿的,也有猪肉馅儿的,荠菜三文,猪肉六文,您想吃哪种?”
姜佑犹豫了一下:“那就来一碗荠菜的。”
“好嘞,您先坐!”
老板抄起竹勺下馄饨,又指挥妻子收拾桌子,让姜佑去坐。
不多时,粗瓷大碗端了上来,十余只小馄饨裹着薄皮,在热汤里微微晃荡,上面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姜佑拿勺子舀起一只,入口微烫,皮子滑软筋道,荠菜清鲜回甘,混着点点油香,令人胃口大开,一碗热汤食下肚,瞬间就把清晨的寒气冲散了。
吃完早饭后,她又在旁边摊子上买了一点干粮,然后便跟着人群进了城。
相州城是一座中等城池,这里的城墙巍峨规整,街巷平直开阔,城内米行、布庄、茶肆、酒铺沿街林立,应有尽有,百业兴旺。不过眼下天色尚早,往来人口不算很多。
姜佑进城之后,便在城门空坪处寻了块地方,铺开一方素色布巾,摆上一些草药和膏药,又折了根枯枝,将葫芦往上一挂,这就算是摆好了医摊。
日头渐渐升高,空坪也慢慢热闹起来了,两旁的摊子有卖油条炊饼的,有卖针线杂件的,有卖蔬菜水果的……各种叫卖声、讨价声、挑选声此起彼伏,一派人声喧嚷。
但姜佑的小摊却无人问津,她抿了抿嘴,食指扣住虎撑,轻轻一摇:
“叮铃——叮铃——”
清响压过市声,引得众人侧目来看。
“诸位乡亲留步!在下途经此地,略通医术,凡有身体不适,皆可上前一探,号脉分文不取,药不贵,管用实在!”
铃声消散在空气里,众人远远瞥了一眼,随后离开。
姜佑不由得气馁,她这一路行医,确实算不上顺利。医术一道,大多依靠经验和传承,她年岁不大,说不清师从何方,沿途百姓多有疑虑。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只敢让她看些无关紧要的小病,偶有真心求医的,也多是家庭贫困的人家,甚至有些人家,连诊金都拿不出,搓着手羞涩地问,能不能拿家中口粮代替。
姜佑只能在心底叹气,收取一些吃食,然后继续赶路。
不多时,一个裹旧棉袄的老丈慢慢杵着拐杖过来,在摊前站定。姜佑连忙起来打招呼:“老丈可是哪里不舒服?近前来坐!”
老丈迟疑地看了眼她药箱上的纸笔,没提看病,只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开口,气息微喘:“姑娘,你既是识字,能不能替老汉代写一封信?”
姜佑愣了一下,随即醍醐灌顶——她既通晓文墨,为何只想着靠药摊讨生活?当年黄先生不也抄书写对联,贴补家用么?
要知道,古代读书成本极高。入私塾要交束脩,笔墨纸砚样样都得花钱,而且孩子一旦进学,就没法天天下地干活,平白少了个帮衬劳力的人。再加上科举难度大,很多人考一辈子都只是个童生,白白耗损很多银钱和精力,实在得不偿失。
可以说,在古代能够读书识字的,多半是生于小康以上的家庭。
男子尚且如此,女子更甚!一来,女孩儿自幼操持家务,照料弟妹,家中离不得这人;二来,在寻常人眼中,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辛辛苦苦送她念书,到头来却是替别人教养,吃力不讨好。
几年前,太后娘娘在京开办女学,各地纷纷效仿,声势浩大。但很多女学建好之后,却没有人来念书,于是只能慢慢荒废,杂草丛生,就连在京的女学,也归入了国子监管理。
像华阳县的女学,一开始也是荒废的。后来马县令上任,想了很多鼓励措施,包括:减免女学束脩,酌情减免女童家中赋税徭役,学成优异者,官府另有粮米赠送等,这才勉强凑了二十来人。
但是就算有这样的鼓励措施,女学的学生还是一年比一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