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歪了一下头,明天?
农历九月十三,遭了,明天是九月十三,诸事繁杂,忘记明天是她去古泉寺上香的日子了,得赶紧找机会向管事请假才是。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姜佑大手一挥,假装浑不在意,“不就是给二舅舅上香吗,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儿到了医馆我就和管事请假。”
说完了这话,姜佑自顾自起身,匆匆拿起药箱出发了,把周妈妈的呼唤远远抛在了身后。
九月十三对姜佑而言算是大日子,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去寺庙给二舅舅上一炷香。其实也不单是给他一个人,而是唐家二十七口人。
成康十二年欧阳燕大将军班师回朝,举国庆贺;也是在这一年,唐家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同样是在这一年,她娘以出嫁女身份收敛尸骸,毅然踏上北上归途,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十年未见,不知她娘是否得偿所愿,四季康宁;也不知她爹是否娶了新妇,儿女绕膝;只盼云禾院里那株西府海棠,年年开花都和旧时一般好。
“咕嘟咕嘟——”
罐子里的汤药发出欢快的响声,而姜佑已然分了神,一双眸子怔怔地落在炉底火焰上,就连药汁溅在炉沿上都浑然不觉。
“姜佑,你出来一下!”
忽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姜佑一个激灵回过神,抓起炉边的铁钩把炭火拨出去少许,嘴里连声应着:“哎!来了来了,刘管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管事是济世堂的大管事,今年四十二三岁,长得面方鼻直,眉眼平和,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瞧着便知是个行事端正的人。
因为姜佑之前临危授命去赵府看病,并且完成得干净利落,刘管事对她也高看了一眼:“药仓里人手不够,我想让你去那儿帮几天忙。”
“你去了之后只管做好记录,每天入库多少、出库多少记得找张师傅对一对。其他的事无需你操心,等药仓忙完了再回医馆这边。”
姜佑愣了一下,恭敬的点点头。前脚管事刚走,后脚她就找到了钱大夫:“我一来医馆就在您手下打杂,怎么忽然想到要把我调到药仓里?我还是想留在医馆内做事。”
钱大夫气得想给她一个爆栗:“多少人想去还没这个机会,偏你挑三拣四。”然后又给她详说其中来龙去脉:“药工师傅年纪大了,底下又没个得力的助手,就想让管事找个熟手过去帮衬一下。”
“刘管事问他有没有属意的,张师傅想了想,说你读过书,会认字,药理也算精通,就定了你去。”
药工是医馆里非常重要的一环,药材的验收、炮制、晾晒、储存都离不开他们,有些老医馆的药工甚至代代相传。像张师傅这样的药工,在济世堂干了数十年,深受东家信赖,不仅说话有分量,每年年底都有额外分红。
“不过你也待不了多久,年后东家肯定会派新人过去,到时候你还是回医馆这边。”
说到这里,钱大夫的语气不禁带了几分遗憾。毕竟对于普通医徒而言,能当上药工是件非常好的差事,但一想到姜佑素来灵性,若是真让她天天碾药捣杵,难免磨了她的志气,遂不再为她感到可惜。
“昨天我才和刘管事说了,既然你可以单独出诊,那自然也可以在医馆内坐堂。刘管事没同意不过也没拒绝,过段时间我再提提看!”
姜佑眉眼一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谢谢钱先生!”
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刘管事答应她在济世堂坐馆,正好攒两年银子,给锦绣姐姐置办几套好一点的头面。
钱大夫见她高兴,忍不住也笑了:“去药仓报到吧,下午不用急着来找我,等把事情做顺手了再说!”
姜佑还想问两句罗星远师兄的身体状况,但见她低头整理脉案,一副不想被人打扰的样子,于是躬身向她行了一个礼,匆匆忙忙去找张师傅报到了。
药仓的事虽然繁杂,但这样的安排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她有了更多的个人时间,手上的活儿忙完后,就可以直接去古泉寺上香了。
古泉寺离华阳县城大约十公里,是前朝末年修建的古刹,寺庙依山而建,气势巍峨,山间有一汪清泉,色碧而味甘,终年不溢不涸,因此得名。
唐家的灵牌就供在往生殿内,不是一人一个牌位,上书某某某之灵位,下写孝子贤孙某某某立那样的形式。而是笼统的写着:定州唐氏二十七口之位,成康十二年九月立,底下连个落款人都没有。
这样的牌位还不敢立在前头,只敢悄悄藏在红布后面,每年祭拜的时候拿出来擦一下。
要说唐家的事,就不得不提成康十年的“塬州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