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的开关历来以日出日落作为参照,即“晨昏定时”,到了农历九月昼短夜长,一般会开得晚些。
但百姓们勤劳惯了,想着趁农闲进城打个短工,免得过年时荷包空空叫人笑话,于是早早在这里排起了队。
赵家车夫远远看见长队就犯起了难:“小姜大夫,我们来得早了些,城门还没开呢。”
赵家是华阳县有名的耕读传家,老太爷重阳节登高望远,回来的路上多吃了两口重阳糕,当晚就上吐下泻,两股战战,唇色发青,家人忙派人到济世堂求医。
姜佑现在只是医徒,尚未单独坐馆,原本这样的差事是轮不到她的。
但她师从当地有名的百草医——钱华瑛钱大夫,善用草药、一针解厄,每年医馆考核都名列前茅。像城区内一些偏远地区,或是其他大夫不愿去的,都是派了她去。
恰逢这日,钱大夫外出未归,其他大夫不敢贸然接诊,管事一咬牙,直接将她荐了去。
幸好赵老太爷身子康健,只是糯米做的重阳糕吃多了,食积泄泻。姜佑守着他用生姜热敷肚脐,又让人用山楂、神曲、麦芽等药材煎成保和汤服用,这才止了泻。
由于赵家庄离县城较远,治疗结束后,赵老夫人主动请她留宿,第二天才派人送她回城。
听到车夫的话,姜佑勾起车帘看了一下,好脾气地说:“劳烦小哥,就送我到这里吧,等会儿我自己进城就是。”
适才在交流过程中,姜佑已经知道他要去老丈人家修屋顶,不想耽误他时间,反正马车在城里也走不快,不如自己步行方便。
车夫支吾了一下,语带歉意的说:“真是对不住,姜大夫,今儿个家中有事,改日一定到济世堂登门赔罪。”
说罢就去拿车门边的马凳,没等他走上两步,姜佑右手在车辕上一撑,轻轻一跳直接下了马车。
“赔罪什么的就不用了,你快回吧,我先走了。”姜佑笑着说道,在车夫错愕的眼神下背起药箱就往城门走去。
车夫手忙脚乱向她道谢,待她走远这才赶着马车离开。
东方欲晓,天清气朗,姜佑在心里盘算着赵家给的酬劳,路上遇到认识的人,还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通常打招呼都是有回应的:
“是你啊,姜大夫!”
“姜大夫今天怎么在城外,可是昨天在哪里耽搁了。”
“小姜大夫,钱大夫可好,昨天路过济世堂没见着她人影呢?”
……
姜佑一一作答,自觉走到了队尾排队。
当然,回应也不总是那么友善,于是乎,就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看到没,成亲要趁早,人还没嫁,丈夫就死了,真是可怜啊!”
“啊,她就是那个守望门寡的大夫啊。”
“什么大夫,就是一小学徒,还没出师呢。”
“听说她家剩的都是女人,不过仗着黄先生在县里有点子脸面罢了……”
“长这么漂亮,可惜了。”
“家里没有男人就撑不起门户,我们村有个光棍,快四十了还没娶到老婆,改天让他去问问。”
“好主意!”
……
姜佑听着这些议论,面不改色,心里偷偷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又过了一会儿,城门还是没有打开的意思,身后抱怨声此起彼伏,姜佑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城墙,默默背起了《千金翼方》:“……春采叶,夏采茎,秋采花,冬采根……”
刚背到白英的部分,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众人议论纷纷:
“嚯,这些人是谁,怎么睁着眼睛往前走!”
“他们这是要插队吧,没规矩。”
“我看看呢……嘶,小声点,是王大爷。”
“你是外地的吧,这几人是县里有名的泼皮濑户,离他们远点。”
姜佑侧目,见走在前面那人歪戴着幞头,半敞着衣襟,腰间别着一柄没开刃的旧刀晃悠悠的往前走,果然是城里有名的地痞闲帮——王猴子。
他身后跟了四五个同样流里流气打扮的年轻人,几人不紧不慢走到队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诶,让一让,这是我们的位置!”王猴子叼着草茎说道。
他今年二十四五,面容还算周正,眉毛不算稀疏,却生得有些耷拉,看人时喜欢半眯着眼,配上他斜撇的嘴角,看起来有几分奸诈相。
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辆青布盖马车,整体由榆木打造而成,上面既无标识,也无配饰,就连车轮上的铁皮都生锈了,一看就不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赶车的车夫莫约五十多岁,衣着朴素,发须微白,听了他的话面露难色:“这位爷,您行行好,我们在这里排了小半个时辰了,赶着进城呢。”
“谁不赶着进城,”王猴子嗤笑一声,吐出嘴里的草茎,“老小子!你王爷爷今儿个是最早来的,刚才肚子痛走开了一会儿,不成想让你们占了先。”
“赶紧滚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他身形往前一探,直勾勾盯着车夫,脸上露出几分凶意。
车夫在他的威吓下,急出一脑门子细汗,原本微屈的脊背越发佝偻:“这位爷,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