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方才的生疏与拘谨已被酒意冲散了大半。
温朗喝得满面通红,一双眼睛迷迷瞪瞪的,身子晃了三晃,却还死死攥着酒壶不放,含含糊糊地道:“我还能喝,等我喝完这壶,我还要灌沈临江……”
沈临江颇为头疼,一手拽着温朗的手臂,一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壶,这才勉强没让他整个人摔到桌底下去。
周围的师兄弟瞧着温朗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杜鸣川也喝了不少,酒气上涌,脸颊微微发烫。好在他一直暗自克制,每隔几杯便以内力悄悄化解大半酒劲,是以整个人还算清醒,目光也未见涣散。
他端着酒杯,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正殿里的一道身影。
等了很久,王慎之终于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那一刻,杜鸣川心头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酒意和心跳,转头对身旁的墨季安道:“大师兄,我有些醉了,先回房休息了。”
墨季安正端着茶盏,闻言撇过眼来,那双眼睛清淡平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杜鸣川被他看得后背差点沁出汗来,面上却仍撑着那副微醺的迷糊模样。
好在墨季安最终没说什么别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好好休息。”
杜鸣川起身离席,脚步故意带了几分踉跄。
待转出殿外,脱离了众人的视线,他眼神陡然清明,暗中运起龟息功,将呼吸与心跳压得几不可闻,不远不近地跟在了王慎之的身后。
王慎之顺着山道一路往下,脚步不疾不徐。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四下寂静,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与身后正殿传来的喧闹笑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鸣川一路尾随,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连一片落叶都不曾惊动。
越往前走,山道越发偏僻,王慎之拐入一条小径,眼前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竟是一片竹林。
月光之下,竹影摇曳,发出细碎的飒飒声。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石亭。
杜鸣川不敢再靠近,小心地将身形隐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卡着一个极刁钻的视角,既能勉强看见亭中情形,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微微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石面,朝亭子那边望去。
亭下的空地上铺着石板,颜色深浅参差,新旧不一,显然是这些年陆续更换过的。几块颜色发暗的旧石板上面,还残留着些微淡淡的剑痕。
魏清辞坐在亭中,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王慎之走进亭子。
杜鸣川屏住呼吸,将耳朵竖起,只听见魏清辞开口了。
她的声音跟她这个人一样清淡,像是山涧里流过青石的水:“你来了。”
王慎之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嗯。”
魏清辞叹了口气,她抬手,执起桌上的瓷壶,给王慎之斟了一杯秋月白。
那酒液带着一股清甜的酒香,飘散在夜风里,连躲在远处的杜鸣川都隐隐嗅到了一丝。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还是跟当年一样,问一句答一句,话少。”
闻言,躲在石头后面的杜鸣川险些笑出声来。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挂稳,就僵住了。
只见亭中魏清辞抬起手,随意地一挥衣袖,一道半透明的灵力结界便无声无息地张开,将整座亭子笼罩其中。
原本还隐约可闻的说话声,瞬间被切断了,四周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那结界严丝合缝,连方才那股秋月白的酒香都闻不见了。
杜鸣川瞪大了眼睛,把脑袋又往前凑了凑,耳朵恨不能贴到亭子边上去,仔仔细细地又听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当真是连一丝声响都透不出来了。
不是吧?这么谨慎?
他都特意使了龟息功才跟来的!这一路他小心翼翼,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结果到了跟前,人家随手一个结界就把他隔绝在外。
杜鸣川心里一阵郁闷,正飞快地权衡着要不要咬咬牙,花些积分在系统商店里买个小道具,忽然感觉耳边一凉。
像是有谁在他耳廓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清淡的灵力波动,接着便传来了清晰的对话声。
是王慎之的声音,他道:“前段时间侥幸突破至了凝神境罢了。”
嗯?怎么回事?
杜鸣川一愣,下意识地环视四周。
只见竹影月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那身影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斜长,与他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温行远一只手悬在空中,掌心朝下,灵力在五指间流转,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他微微低着头,笑吟吟地望着杜鸣川。
杜鸣川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结结巴巴地道:“掌,掌门……这么巧……”
温行远挑了挑眉,没有搭话。
反而是不远处的另一道人影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揶揄:“堂堂一派掌门,竟然在这偷听门下弟子说话。”
杜鸣川猛地扭过头去,循声一看。
旁边这位他第一时间没察觉到的人,竟然是苍山派的掌门魏宗正!
只见他负手站在另一棵竹下,面色淡然,一派大家宗师的气度,只是那双眼睛里,分明也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温行远闻言哼笑一声,回敬道:“也不知另一个偷听女儿谈话的人是谁。”
这俩人……
杜鸣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向着两位掌门行礼:“见过温掌门,见过魏掌门。”
魏宗正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旋即目光挪至温行远身上:“少来。我是有事找你。”
温行远笑道:“怎么?我门下弟子你也要管?”
魏宗正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的神色。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将他额角的几道皱纹衬得分明。
他道:“殿内那物,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