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在千百座城市的上空无声散去。
神殿深处的处罚室也重回寂静。
做出如此骇世之举的阿德兰,身体晃了下,像被抽去骨头般整个人向前倾倒,又在半途被某股力量堪堪拉回。
苍老的面容犹如盖在脸上的面具,忽然被扯下,换上另一张面如好女的容颜,但又很快再次盖上——是阿德兰,是米尔顿,是阿德兰,是米尔顿——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同一具躯体之上疯狂交替、彼此撕扯,做着最后的殊死搏斗。
静静站在一旁的克里斯,浑身是血,站得笔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在那具晃动不休的躯体上。
伤口在疼。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但他没有退。
处罚室之外的狭小通道里,塞满了围堵的神官。灯火将这阴暗之地映得通明,刀剑、法杖林立成墙,封死了每一条可以逃离的路线——却迟迟没有攻进来。
他们在害怕。
怕的是那只浑身浴血、却仍挡在教皇前的野猫。那个曾以残酷闻名的前任审判官,即便伤重至此,他积攒了半生的凶名,也足以让任何人的刀锋为之一滞。
更怕的,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圣光之主,此刻正寄居在那具晃动的躯体之中。
他们不敢赌。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伤及吾主,都是万死莫赎。
于是,处罚室内外,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缕残魂能在这世界游荡多久?又能忤逆神明多久?
不过是强弩之末。
最后的最后,那张脸上已几乎看不见阿德兰的模样,唯有那双看向克里斯的眼睛里的慈爱和歉意,才能证明那位老人的存在。
被挤占了躯体、即将消逝的残魂说:“克里斯,谢谢你,让我这个做了一辈子违心事的罪人……终于能做点想做的事。”
克里斯深深看进那双逐渐被神明的赤红色所侵蚀的双眼。
“永别了……你,一定要晚点再来。”
残魂就此消失。从此往后,这天地之间,再无名为阿德兰的人类存在。
那双属于神明的赤红双眼里,再无任何仁慈和亏欠,只留下冰封般的残酷——神明已愤怒至极。
圣光之主,回来了。
处罚室外,神官们几乎是同一时刻冲了进来。他们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再无顾忌。刀剑出鞘、法杖高举,如潮水般涌入狭小的处罚室,将孤身一人的克里斯团团围在正中。
即便身受重伤,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站都快要站不稳,但克里斯仍是平静地回望着归来的神明,眼底没有一丝惧意。
“该死的野猫,我很想就此让你魂飞魄散。”米尔顿轻轻道,“但是……”他叹了口气,“谁让你是塞琳大人的猫呢?”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神官都屏住了呼吸。
塞琳大人?这是谁?竟然有资格让跨别千年回归的圣主还尊称大人?
克里斯不发一声,只是沉默地观察着神明的一举一动。
——神的愤怒是理所应当,然而……似乎,这位神明根本不为圣光教义的动摇所动,他所为之愤怒的……不过是有人胆敢忤逆他、试图控制他?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自我的神啊。
难怪,这般残酷。
“将他封印住魔力,然后送进深渊最底层。”米尔顿冰冷地发号施令,“连一只根本没有余力的野猫都怕成这样,一群废物。”他根本不等任何回答,转身便抬腿就走。
堵住来路的神官们立刻分成两队,将最中间的道路让开。
神官们面面相觑,一名大主教咬咬牙,小步跟在其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吾主在上……如今外界,已是一片混乱。”
“那些妖言……那些水镜中的画面,已经传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人心惶惶,甚至……甚至有人直接攻入了当地的圣会分会,抢夺试剂、打砸圣堂……”
神明没有给予他一个眼神。
高高在上,冷漠至极——即便是对供奉、隶属自己的圣光会,也一视同仁的居高临下。
权势?信仰?暴乱?
关他何事。
大主教顿了顿,汗如雨下:“还请吾主示下——这些暴民,应该如何处置?”
神明忽然扭头,赤红双眸里洞穿一切的犀利目光,如蛇般缠绕住大主教的心脏,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连这种决断都不敢做出……”神明嘲讽道,“所以你们才需要神的存在啊。”
“……请吾主明示。”
神明不再看他一眼,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随你们喜欢,杀死也好、放走也好,做个善人、做个恶人,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可、可是——”大主教震惊地甚至伸出手试图抓住远去的神明的袍子。
“反正无论做出什么,都有神明来背负。既然没有任何责任,那就尽情作恶吧。”神明淡然道,“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不需要理由的善良,但却需要理由的邪恶。
只有称为善良的邪恶,才能为人所接受。
这便是这个伪善的世界——以神的名义,对无数生灵施以善意的暴行。
***
克莱因城堡。议事厅。
夜已深沉,烛火将满室映得明暗交错。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着来自大陆各地的兽族首领。他们不再有宴会时的欢腾,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塞琳端坐主位,听着汇报。
“贝伦城已经打起来了。”一名豹族低声道,“水镜散去之后,神官们立刻封锁了圣堂。可人类平民不买账,他们疯了似的涌向分会,要神官们给个说法。”
“帝都的圣游彻底乱了。神官们动用净化之火镇压,街头到处都是尸体,火光映红了半座城。”
“西境的商镇也是。分会被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神官不敢出门。有些分会,已经被人攻进去了……”
议事厅里,气氛越来越沉。
终于,熊族首领猛地拍案而起:“好!人类打人类,狗咬狗,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