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这两位同伴此时都在与自我怀疑激烈搏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场行程多余的第三个人。
原本莱安娜是借此外出放松放松,谁能料到出去一趟反而更累了呢?
亨利自从和阿纳托利聊了两句后便开启了沉默跟随模式,问他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对阿纳托利的搭话也显得兴致缺缺,他这两天不是挺开朗的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内向?莱安娜摸不着头脑。而阿纳托利肯定觉得亨利的冷淡和自己的突然造访有关,以为是自己打乱了她的行程,一路上更加拘谨。明明是难得的放松之旅,氛围却变得格外僵硬,硌得莱安娜浑身难受。
沉默也好、尴尬也好,终于在行程结束时烟消云散。
在机械地逛完最后个滨海市集时,三人自然地商量着回去休息,但一向有礼的亨利竟然没有邀请阿纳托利暂住宅邸的客房,莱安娜倍感意外,但阿纳托利完全没有细想,他本不喜欢给他人添太多麻烦,准备自己去寻觅一处旅店。
“你今天刚到的,都不熟悉卡萨德拉的路吧?亨利先回去,阿纳托利我带你找……”
“如果阿纳托利先生不介意,或许这段时间可以在我们家的客房应付一下。”亨利建议道,语速快得惊人。
刚才沉默不语,此时突然有礼,莱安娜眯起眼睛盯着他,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阿纳托利忽冷忽热的。
“当然不介意。”
阿纳托利礼貌地朝他颔首,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远比自己想象得友善,虽说刚才一路上有些冷冰冰的,想来可能是性格腼腆,加上自己不请自来,确实给他和莱安娜添了麻烦。而现在一听说自己要去寻觅落脚之处便主动提出帮助,可见并不冷漠。
他此刻毫无危机意识,再加上爱屋及乌,自顾自地给亨利贴上了外冷内热的标签。
“亨利,我不会忘记你的慷慨和热情。”
阿纳托利的微笑十分克制,但配上那双深邃眼瞳中真挚的神色,看上去格外真诚。
而面对他充满诚意的致谢,那少年只是扬起眉毛,抿紧了唇,沉默半晌后微微颔首。
“果然很腼腆。”阿纳托利更加确信。
“他一直在挑衅。”亨利坚信。
莱安娜以为两人总算熟络,放心大胆地开始返回,但路上却总觉得氛围十分微妙。
“我怎么觉得亨利对阿纳托利似乎有点敌意呢?”她目光游离在亨利和阿纳托利之间,不明所以。
······
回到宅邸后,三人各自回屋休息。
莱安娜倒在自己的房间思索良久,初见的喜悦,还有那种不管不顾的热情已经退散了些许,她现在能清醒地考虑是否要和阿纳托利坦白心意了。
去往索沃伦马车上的莱安娜不会犹豫,定然要不管不顾地撬开对方的心房,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经历了许多事的莱安娜则会顾虑到一些更加复杂的东西了。比如追问到答案之后呢?
如果真的是肯定的答案,那该怎么办?
圣都之行除了洗脱亨利谋杀的罪名,还让她对当前的南北摩擦有所耳闻。
据说在猎杀克拉肯魔兽之后,与南部接壤的好几个北部领主一直在扩充军备,大有恢复元气,一雪前耻之意,毕竟让他们疲于奔命的大后撤行动的背面藏有不少南方贵族的身影。若是能够缓和也就罢了,但如果未来真的发生战争呢?作为神官的她和作为北地骑士的阿纳托利真的还有未来吗?
自己现在连职位的选择都会遭到文森特的置喙,更不用说自己的爱情,收养自己的家庭绝对不会接受阿纳托利,哥哥一定不会同意,至少现在绝对不可能,如果她能成为驻地神官,有独立于家族的力量,届时或许会有机会一些吧。
而且她此时还有其他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的事,比如查清之前“美人鱼”背后的失踪案、索沃伦城区的隐情、解开珂赛特留给她的盒子、解析前文明那本手稿中的秘密……此时表明心迹真的是合适的时候吗?而且哪怕阿纳托利真的答应了,两人不管未来纯粹享受当下,也不过只有几天时间,他很快就会回到北地,下次见面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想到这些,莱安娜在床上苦恼地叹气,用被子将脑袋蒙住。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并不清楚阿纳托利的心思。
二人共处多年,感情定然真挚,但真切的友谊和浓烈的爱意是不一样的东西,莱安娜没有把握辨别对方对自己的情感到了何种程度,他似乎是喜欢的、有好感的,因为他的举动有太多打动人心的点点滴滴,无论是尽职尽责地教授她剑术、还是无言的陪伴支持、还有如此花费心思的祝福。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去看床头那束鸢尾。鸢尾本不会在冬天开的,他从北地赶到卡萨德拉,还找到了反季节的花束,怎么可能没有花费心思呢?
若是旁人做到这个份上,什么心思不言而喻,但可惜阿纳托利是个本质很好的人,莱安娜深知这一点,所以无法确认这些行为是出自他的本心,还是出自对自己的特殊的情感。她在这人的心里是特殊的吗?还是说无论是哪位其他好朋友,这位正直温暖的人都会同样地重视。
如果你的爱人是一位德行端正、心地善良的人,你可以永远信任他,却难以分辨哪些是他习惯性的善意,哪些是他的偏爱与私心。
莱安娜苦恼极了,客观上来说当前自己身处各种麻烦,大局也是动荡不安,似乎并不是一个质问答案的良机;主观上她又尚未确认对方的心意……最终莱安娜决定打一个赌。
如果阿纳托利表露心迹,那她就回应他的情感,其他什么麻烦都先见鬼去吧,哥哥的质疑也好、分开两地也好,他们早晚能想到办法解决的,她愿意赌一把。但如果阿纳托利的心迹仍不明显,那她就先保持沉默,等她成为驻地神官、解决好其他麻烦后再慢慢打算。若是对方连爱意都不够清晰,那她不管不顾地去表白、去追问一个未来,不是太不理智了吗?
要想拥有她真诚的心,对方至少也应当拿出相应的决心。
莱安娜从床上跳了起来,在纠结内心里打的恶仗已经结束了,脑中复杂的思绪也被厘清,现在就看她的爱人会给出何种信号了。
她走到窗前,今夜晴朗,月光格外清透明亮。
······
皎洁的月光落在窗台的花盆上,那植物的叶片像是泛着银光。
阿纳托利换了身得体些的衣服后,便打开了窗户,将那盆泛着银光的植物端进了室内,然后泡了壶蒲公英茶,水汽丝丝缕缕在夜风中飘摇,这里不像北地,哪怕是冬天,气候也仍然宜人。
他正背过身从行李箱内翻找着东西,就听见随着夜风吹动衣摆的细簌响动,像是叶片翻飞,又像小鸟扑腾翅膀。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盒之前在集市上买的点心,那时候他还没有和莱安娜他们相遇。
他记得对方的习惯,每次闲聊时她都会带些其他食物,像是东西会在此刻变得格外好吃,她说到兴致高昂处一双眼睛就格外有生气,聊天的时间或许很长,但东西反而没吃多少。
昔日平静的日常,总让人的心情轻盈起来,嘴角的浅笑也愈加明显,他捧着那个装着杏仁脆片的盒子起身,回头看坐在窗台上的客人。她已经十分自觉地端起了茶杯品鉴起来。
“还不错。”她点评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时候过来?”
“我不确定,但我希望你能来。”阿纳托利笑着走了过去,并拆开了那盒点心。“还好你来了。”
灰色明明是淡淡的、不起眼的色彩,但他的眼睛却总让人联想到安静却绚烂的夜空。对上熟悉的眼睛,一种莫名的安心将她包裹,莱安娜捧着茶杯,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安逸。
自从亨利考核之后诸多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她原本十分平和的生活似乎在微妙地发生某种变化。索沃伦的任务像一个多米诺骨牌,杰西卡的死亡、珂赛特口中的真相、亨利遭遇暗杀、质询的胜利、和文森特的疏远……种种变故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似乎终于能够有片刻喘息,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阿纳托利,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回来?”
她以为阿纳托利会笑着拿那束鸢尾作为答案,或者有些刻意地别开脸去。无论是哪种反应,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都像是一种默认。
但阿纳托利的神色却出乎她的意料,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那双如绚烂夜空的双目此刻却更像肃杀的雪原。
“阿纳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