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瞥到那个影子的时候心中重重一跳,目光立刻追了上去,哪怕有斗篷兜帽遮蔽,哪怕看不清面容,也不会错的——他就是阿纳托利。
他怀中还抱着蓝色鸢尾,和信中承诺的如出一辙。
只是须臾,她像是从最近纷繁复杂的愁绪里短暂地抽离,她看不见听不见周围的人潮攒动,在她瞬间空旷的世界里,那灰色的人影变得浓墨重彩、不容忽视。
耳边寂静无声,她身处旷野,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像一颗石子投进沸腾汹涌的潮水,掀不起一点波澜,她这才回过神,身边竟然是如此喧闹,那嘈杂竟然从未消失,如海浪般轻易地把她淹没了。
他肯定听不见。
她立刻准备去追那个身影,却像有奇迹发生,他像是听见了,动作一顿,摘下兜帽,抱着那束鸢尾缓缓转过身,和她四目相对,然后他笑了起来。
嘴唇翁张,他像是在笑着念一串咒语,但隔着人潮,全然是听不见的,但莱安娜看懂了,他说的是:我来找你。
她下意识松开握着亨利的手,转头让他稍作等待,然后便朝阿纳托利那边挤过去,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
他在北地专程回来的?只是为了信中的承诺吗?
一团明亮的火苗在心里跳跃、舞动,直到内心只剩下纯粹的喜悦,甚至无视了礼节和其他顾忌,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扑到了对方面前,热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阿纳托利受宠若惊,那蓝色的鸢尾花束伴随着主人的僵直陷入片刻静止,随后又因俯身大幅度的回抱像是在狂风里摇曳,他们额头相抵,冬天的风卷起发丝和花朵的馨香,明明是在冬天重逢,此刻却宛如沐浴春日暖阳。
她被圈在令人安心的拥抱里,额头相抵的温暖让人的心脏化成了一颗苹果糖,在熟悉的气息里,雀跃的喜悦被宁静取代,熟悉之人所带来的安全感让她的精神在长达数月的紧绷后难得放松了几分,宁静到足够安全后便开启了倾诉的阀门,她心中积压了许多事想和对方吐露,这时候才恍然惊觉:两年已经过去了。
这不是在学院的橡树下、蔷薇前,这是在卡萨德拉。
这时她才从过去的思绪中抽回,一个拥抱,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绿眼睛中燃烧的喜悦褪去,两抹草长莺飞的浓绿变回了沉甸甸的绿宝石,她显然理智了许多,覆在阿纳托利背后的手被抽了回去,昂起的额头后缩,阿纳托利也回过神来,十分默契地与她再次保持礼貌的距离。
两人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他们甚至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莱安娜刚要开口,却见阿纳托利先道:
“我按照承诺给神官小姐献上新鲜的鸢尾。”他将那束本不该在冬日存在的花束,捧给了她,开得灿烂得不止有眼前的花束,心里的花海此时也是姹紫嫣红。
“但神官小姐违约了,任务结束到现在我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听了这话,她下意识绷紧唇线,有些心虚地去看手中的花朵。
“你看她开得真好啊……”
阿纳托利倒是并不意外她会转移话题,只是没想到如此拙劣。他正准备详细问问莱安娜的近况,一个陌生的声音横插进来。
“老师,这位是?”
阿纳托利垂眸打量对方,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俊美少年,阳光般绚烂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浅笑,看着很是友善。而莱安娜也迅速做起了介绍:
“阿纳托利,这位是我在信里给你提过的亨利·莱恩,我的学生。亨利,这位就是阿纳托利,我的朋友。”她说到此处,深深地看了亨利一眼,祈祷他千万别把自己喜欢阿纳托利的事抖出来,虽说早晚都要面对,但眼下可不是什么表白的好时机,至少应该郑重些吧。
而亨利仿佛看懂了她的眼色,十分礼貌地朝阿纳托利伸出手去:“老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很高兴认识您,阿纳托利先生。”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过去只在信里听说过你的名字,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他笑得很坦诚,但这友善的寒暄在亨利听来却带着挑衅的意味。简直像是在炫耀他们通信极多、联系密切的样子。
在莱安娜沉浸在事情没有败露的窃喜中,另外两位还在继续交流,当然在亨利看来这无疑是一次较量,但毫无危机意识的阿纳托利此时对于亨利的敌意浑然不觉。
“我听说您是魔导师。”亨利语气平淡,魔导师对于魔法师而言就像残次品,他此时提起意有所指。
“嗯,我是风元素魔导师,我听说你是水元素魔法师吧,真遗憾,我们元素不一致,我的经验或许帮不上忙。”
谁要你的经验了?
听闻他如此乐于助人的言论,亨利只觉得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而莱安娜则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但阿纳托利你或许可以给亨利还有另一个孩子剑术上的建议,亨利在剑术上缺乏锻炼,我担心遭遇强敌时候难以自保,你过去教我的时候教得挺好的,之后有时间帮他再看看?”
阿纳托利闻言只觉得哭笑不得,自己教了莱安娜还要连带着教她学生?她可真会压榨人啊。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都不放过给学生提升能力的机会,看来她的确很重视亨利的培养。
而亨利心中阴雨连连,什么叫他缺乏锻炼?
他又不是魔导师,自然近战训练没有那么精通,这虽然是实话,为什么要在情敌面前提起?而且'过去教我教得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心中有个不妙的推断,他立刻转头找莱安娜确认:“老师,您意思是阿纳托利先生还教过您剑术?”
“哦?我没给你提过吗?那应该是给安东尼奥提过,我的剑术都是阿纳托利手把手教的,他很厉害的,难得能有这个机会,你好好向他请教,还要应对第三次王选呢。”
虽然竭力维持着脸色,但亨利内心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阿纳托利则在此时补上了最后一刀:“莱安娜你不用给这孩子这么大压力,练剑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循序渐进就好,亨利你满十八岁了吗?”
“我现在十六岁。”
“年纪还小,不用着急,从现在开始练习一定能有所成就的。”他笑得很温和,不带敌意,语气中充满了对后辈的鼓励。
最令人崩溃的不是和情敌较劲失败,而是对方不仅赢了,甚至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孩子?年纪小?
阿纳托利相当不经意地给亨利扎了最猛的两刀,而且远没有结束:
“时间仓促,我或许没法帮你提供很详细的指导,但可以提供一些练习的窍门和经验,勤加练习一定有效的。莱安娜她最开始的时候破绽百出,练了四年就差不多可以应付一般的骑士了。”阿纳托利鼓励道。
好的,还很不经意地炫耀了四年教学时光,亨利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阿纳托利有些奇怪,为什么眼前的年轻人听了他的鼓励,眼里光芒在一瞬间熄灭了,变成了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
“我……没说打击人的话才对啊?”
他开始反思自己,思来想去却没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莱安娜平日里给亨利的学习压力太大了。
三人边走边聊,阿纳托利觉得有些尴尬,因为自己的突然来访似乎打乱了两位师生的节日安排,突然加入的人总是显得多余。
而亨利在刚才的对话之后,被打击得失魂落魄,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别人完整曲调中的插入的一段意外小曲,突兀且多余。
因此明明应该是热热闹闹的场合,诡异的尴尬和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莱安娜不明白为何在友善的寒暄之后,身旁两人都不太说话了,像是突然冷了下来,她还努力找话题调节氛围,但也显得徒劳。